李元芳押着冯师爷回到小院时，狄仁杰正在院子里和曾泰下棋。

    

    棋盘摆在石桌上，是一副旧棋，棋子被磨得油光发亮。狄仁杰执黑，曾泰执白，黑子已经占了大半个棋盘，白子被逼在角落里苟延残喘。曾泰捏着一枚白子举了半天，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就是找不到落子的地方。

    

    “恩师，您这棋太狠了。”曾泰苦笑着把白子放回棋盒里，“卑职认输了。”

    

    狄仁杰笑了笑，把黑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他的手指很长，拈起棋子时稳稳当当，像是拈起一件证物。他一边收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下棋讲究的是布局。开局的时候，你的棋势不比我差，但你在中盘犹豫了——该断的线不敢断，该弃的子不想弃。结果呢，线被搅成一团，子被围成一窝。这棋不下也罢。”

    

    曾泰惭愧地点了点头。

    

    李元芳走进院子，对狄仁杰抱拳道：“大人，冯师爷带来了。”

    

    狄仁杰把棋盒盖好，站起身往屋里走。路过李元芳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看了李元芳一眼，道：“你怎么搞的，袖子上全是灰——和武承嗣动手了？”

    

    李元芳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在点将台上磨了点嘴皮子。”他把在禁卫大营的经过简要说了。狄仁杰听完拍了拍李元芳肩上的灰，道：“幸好武承嗣没跟你当场翻脸。如果他真拿禁军强行阻拦，你就算有武皇手诏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他今天不动手，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冯师爷被抓这件事对他来说太突然了，他需要时间重新调整布局。但接下来他要动的，就是大棋了。”

    

    冯师爷被带进书房。他五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青布长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很窄，下巴尖削，嘴唇薄得像一条线。双手还沾着墨渍，被绑在身前，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笔变了形——骨节粗大，中指和食指间磨出了老茧。

    

    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示意张环给他松开绑绳。冯师爷揉了揉手腕，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和狄仁杰对上，没有躲闪。

    

    “冯师爷，本阁请你来，是想问你几件事。”狄仁杰的语气很客气，甚至让曾泰给冯师爷倒了杯茶。

    

    冯师爷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账册和信件，然后慢慢合上眼睛，像是在回想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狄大人想问的，是关于魏王的事吧。”他开口道，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您不用绕弯子。您手里的铁证已经够多了，我这个人既然坐到了这里，就没打算瞒什么。我替魏王写了七年的信，盖了七年的章。这七年里魏王经手的所有路引、调令、密信，没有我不知道的。我只有一个条件。”

    

    狄仁杰道：“说。”

    

    冯师爷睁开眼睛看着他：“我家有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他们的娘去年走了。我认罪伏法之后，这三个孩子没人管。我不求别的，只求狄大人能替他们找个去处。”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本阁答应你。”

    

    冯师爷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开始说。他的供词比王德贵、萧清远的加起来还要详尽。他替武承嗣起草过的密信至少数十封，收信人包括萧清远、泉盖苏文、幽州的魏承恩、蓟州码头的一个姓秦的船头，甚至还有长安城里某个退隐多年的前朝旧臣。每一封信的内容他都记得，时间、地点、人名、暗号全都能复述。

    

    武承嗣通过他给萧清远下达的指令，包括利用吏部调令提前获取边军布防变动，通过王福传给萧灵蕴。萧灵蕴在幽州劫军饷的时间表，是武承嗣通过萧清远转给她的。甚至连黄金骷髅案的具体作案手法——杀人后在尸体上涂金粉——也是武承嗣从一本前朝酷吏的笔记中找到记载后，让冯师爷摘抄下来交给萧清远的。

    

    “魏王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狄仁杰问道。

    

    冯师爷沉默了一会儿，道：“他说过一句话——武周的江山迟早会乱。太子不是武家的人，朝中的老臣们心里都不服。他要做的，是在乱局到来之前给自己铺好所有的退路。一边帮萧灵蕴在幽州搞事，一边让泉盖苏文在辽东呼应。如果武皇压不住局面，他手里就有兵力有外援，到时候站出来收拾残局，这江山就是他的。如果武皇压住了，他就把所有的脏水泼给萧清远，自己全身而退。进可攻，退可守。”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曾泰放下记录的笔，李元芳握紧了拳头。狄仁杰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狄仁杰睁开眼睛，道：“那萧灵蕴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