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嗣被收押的第二天，洛阳城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青石板上，把街上落了三天的灰冲成了泥浆。曾泰一早就去了尚书省，按照狄仁杰的吩咐拟了一份清洗名单——所有与魏王府有过关联的官员，不论官职大小，一律暂调闲职，等待进一步审查。这份名单很长，从吏部到兵部，从京兆府到洛阳县，涉及大小官员不下百人。曾泰写到一半，笔尖顿了一下，抬头对坐在对面批阅卷宗的狄仁杰道：“恩师，这份名单递上去，朝中恐怕会有一番震动。”

    

    狄仁杰头也不抬，道：“震动是必然的。武承嗣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六部。这些人里，有的是他的死党，有的只是攀附权势，有的甚至是被胁迫的。我们清洗的目的是拔掉钉子，不是搞株连。你在名单上把这三类人分开标注——死党严惩，攀附者降职，被胁迫者只要主动交代可以从轻发落。”

    

    曾泰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拟名单。过了半个时辰，名单拟好了。曾泰把它递给狄仁杰过目。狄仁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朱笔在上面圈了几个名字，又添了几个。他把名单还给曾泰，道：“把这几个人从名单上划掉——他们虽然是武承嗣的旧部，但之前已经被我们策反，正在暗中配合调查。现在清洗他们，等于自断臂膀。”

    

    曾泰接过名单看了看被划掉的名字，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狄仁杰站起身，走到廊下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芭蕉叶。李元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纸包上溅满了雨水。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芝麻烧饼和两碗用竹筒装着的羊肉汤。

    

    “大人，先吃点东西。您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饭。”李元芳把一碗羊肉汤推到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端起汤喝了一口。汤很烫，带着浓郁的羊肉味，一口下去全身都暖和了。他放下碗，擦了擦嘴，道：“大牢那边有动静吗？”

    

    李元芳咬了一口烧饼，道：“武承嗣一晚上没睡，一直坐在牢房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狱卒说他就那么坐着，眼睛睁着，看着牢房上面那个透气孔。倒是萧清远早上托狱卒传了句话——说他想起了一件事，想跟大人当面说。”

    

    “什么事？”

    

    “不知道。他不肯跟狱卒说，只说要面见大人。”

    

    狄仁杰放下筷子，站起身。李元芳赶紧又拿了个烧饼揣进怀里，跟着他出了门。

    

    大理寺大牢里潮湿阴冷，牢墙上的青苔长了一层又一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草的混合气味。走廊很长很深，每隔几步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湿气里显得昏黄无力。狱卒在前面引路，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声。

    

    萧清远被关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牢房里。他的手脚戴着轻镣，囚衣是灰色的粗布，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后睁开了眼。狄仁杰站在牢门前，狱卒搬来一把椅子。狄仁杰坐下，隔着铁栏看着萧清远，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萧清远坐直了身子，镣铐叮当响了几下。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看着狄仁杰身后的狱卒。狄仁杰会意，让狱卒退下。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以及站在走廊拐角处警戒的李元芳。

    

    萧清远压低声音，道：“狄公，武承嗣有没有把他和突厥人之间的往来写进供词里？”

    

    狄仁杰道：“他的供词本阁还没看到。武皇的旨意是先将武承嗣收押，由大理寺主审。本阁这边的任务是把冯师爷、王德贵等人的供词和物证整理完毕后呈送大理寺，作为审讯依据。”

    

    萧清远道：“那冯师爷有没有交代武承嗣和突厥可汗之间的那条线？”

    

    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萧清远缓缓说道：“武承嗣利用官驿系统为萧灵蕴提供便利，这个你们已经查清楚了。但他还做了一件事——他把朝廷的边防换防图交给了突厥人。那是武皇登基那一年的事。突厥默啜可汗以十万骑兵南下试探，武皇派兵迎击。两军在凉州对峙之时，突厥忽然从一条不该有人知道的小路绕到了周军背后。那场仗输得不明不白，朝里议论了很久，最终归咎于前锋侦察不力。但真正的原因，是武承嗣在出战前就把边防换防图交给了默啜。换防图上标注了那条小路——那是突厥人本来绝不可能找到的。”

    

    狄仁杰的目光锐利了起来。他想起武则天在殿上说的话——武承嗣替突厥牵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虽然没有明说具体是哪件事，但所指的显然与边防换防图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