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虎带着三十名千牛卫出发后的第三天傍晚，幽州城头的红旗在晚霞中翻飞。狄如燕站在城楼垛口上，望着远处官道上渐渐散尽的尘土。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紧身衣，外面罩了一件灰布斗篷，头发用布帕包紧，腰间插着两把短刀。幽州的风比洛阳硬得多，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她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眼睛依然很亮。

    “狄姑娘，齐虎将军到了！”城下的守军朝上喊道。

    狄如燕走下城楼，看见齐虎带着三十名千牛卫鱼贯入城。人和马都是满身尘土，显然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齐虎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狄如燕，道：“狄大人亲笔信。还有一份突厥内应名单，是萧清远和赵文昌在牢里供出来的。大人让王将军在幽州暗中排查。”

    狄如燕接过信拆开来。信上只有几行字——“幽州风将变，与孝杰共备之。突厥默啜或有异动，蓟州方向尤需留意。元芳不日将至蓟州坐镇，汝与孝杰守好幽州门户。遇事不决，可问王孝杰。遇大事不决，速报京城。叔父字。”狄如燕看完信，抬头对齐虎道：“叔父在京城那边情况如何？”

    齐虎简单扼要地说武承嗣已被收押，冯师爷供出了突厥内线阿史那伏念的事。朝廷正在清洗魏王党羽，边境布防也在同步调整。狄如燕点了点头，对齐虎说先带弟兄们去军营歇脚，自己拿着信去找王孝杰。

    王孝杰在都督府签押房里看城防图。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拄了快两个月的拐杖终于扔掉，走起路来依然虎虎生风。狄如燕把信放在桌上，又把突厥内应名单递过去。王孝杰看完信，一拍桌子骂道：“狗日的武承嗣，连边防换防图都敢卖给突厥人！老子的兵在凉州被包了饺子，死了多少人，原来是他卖出去的！”

    狄如燕等他骂完才开口：“王将军，现在不是追旧账的时候。叔父信里说默啜可能趁武承嗣被抓的空档动手。蓟州是幽州的侧翼，如果突厥人从蓟州方向突破，幽州就腹背受敌了。元芳过几天会来蓟州坐镇，但他人还没到之前，蓟州那边的防务不能出任何纰漏。”

    王孝杰收起怒气，对着城防图琢磨了片刻，用手指在蓟州东边一处标注着“青山口”的关口上点了一下：“蓟州城防本身没有问题，守军一千两百人，墙厚壕深。关键是青山口——那是蓟州通往突厥的必经之路，两侧是山，中间一条狭道。如果突厥人从那边过来，青山口是第一道防线。去年朝廷在那里修了一个烽燧，但守军不多，只有五十人。”他转身对一个副将道，“明天一早调两百人过去，把烽燧的存粮和箭矢补足。另外让蓟州守备每天派斥候往青山口方向延伸侦察，至少二十里。”

    副将领命去办。王孝杰又对着名单仔细看了一遍。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大部分是商人和驿卒，分布在幽州、蓟州、营州三地。他看完后把副将叫回来，让他按名单把这些人秘密控制起来。然后又对狄如燕说：“狄姑娘，这几天黑松林那边还有动静吗？”

    狄如燕道：“没有。萧灵蕴归案后黑松林那边彻底安静了，暗哨全部撤了，之前逃散的那批死士也再没出现过。倒是慈悲庵里那个忘尘师太让人去看了几回，每天还是念经，看不出什么异常。”

    “那就好。”王孝杰把名单收进怀里，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等元芳来了蓟州，我们三个一起把这边的防线重新过一遍。武承嗣倒了，默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笔账，迟早要在边境上算清楚。”

    与此同时，蓟州城东门外，天色已经全黑了。李元芳带着张环和沈涛轻装简从，赶在宵禁前进了城。他没有惊动蓟州守备，只是找了城门附近一家小客栈住下，然后换了便装出了客栈。他记得萧清远在供词中提到过一个姓秦的船头——这个人负责从蓟州出海往高句丽运送物资，和萧灵蕴手下的柳如烟也有联系。柳如烟和云罗归案后，这条线看似已经断了，但如果突厥人真的要从蓟州方向搞事，蓟州码头是绕不过去的要地。

    蓟州码头在城东三里，桑干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深水港。码头边泊满了货船和渔船，桅杆密密麻麻地竖着，在夜色里像一片枯树林。空气中弥漫着河水、鱼腥和桐油混在一起的浑浊气味。李元芳在码头附近转了半天，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酒馆。酒馆老板是个瘸腿老头，一边擦桌子一边打量着进来的三个陌生人。

    李元芳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和老头的闲聊中打听到码头上有个叫老秦的船头，确实有这个人，以前跑高句丽的货船，但已经不在码头了。大概七八天前，老秦忽然把船卖了，说是不跑船了要回老家。走之前有一帮人来找过他，不是汉人打扮，穿着翻毛皮袄，说话叽里咕噜听不懂，像是关外来的。老秦和他们在屋里说了很久，第二天就走了。

    李元芳心中一动。翻毛皮袄、关外口音——突厥人的典型装束。老秦是萧灵蕴手下的船头，负责往高句丽运送物资。如果突厥人找到他，说明默啜已经知道了萧灵蕴和武承嗣双双覆灭的消息，正在收拢残存的暗线，把还能用的人都集中起来。老秦现在人在哪里，那些突厥人从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