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在签押房里坐了一刻钟，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那只鞋底嵌着的碎砖屑。

    

    瘦高个从河里爬上岸，在芦苇丛里甩掉了一只鞋。鞋底嵌着的砖屑是暗红色的，比普通的青砖颜色深得多。蓟州城里的建筑大多用的是青砖，红砖很少见。但李元芳记得，蓟州城西有一处地方用的是红砖——那是前朝修建的一座旧驿馆，后来废弃了，一直没人住。

    

    他把卢正叫来问：“卢守备，城西那座旧驿馆现在是什么情况？”

    

    卢正想了想，道：“将军说的是城西三里外那座前朝的驿馆？那地方荒废了十几年了，房子塌了一半，平时没人去。不过前些日子下官巡城的时候，听城西的里正说那边最近好像有人出入，但都是夜里，白天看不见人。里正以为是乞丐或者流民借宿，就没在意。”

    

    李元芳站了起来。前朝驿馆，红砖建筑，最近有人夜里出入——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他一直在找的答案。

    

    “备马。”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系紧腰带，“沈涛，叫上十个弟兄，跟我去旧驿馆。石勇继续守住纸马店，如果有人来接头，抓活的。”

    

    沈涛应声出去召集人手。李元芳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卢正道：“卢守备，城里那二十七个人继续盯着。如果旧驿馆那边有动静，城里立刻收网——不要等信号，先抓人。”

    

    卢正脸色一凛，抱拳道：“下官明白。”

    

    一队人从守备衙门出发，沿着城西的主街出了城门。旧驿馆在城外三里处，紧挨着通往幽州的官道。这座驿馆是前朝所建，青砖墙基红砖墙面，门前两棵老槐树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双干枯的手掌。

    

    李元芳让队伍在距离驿馆半里外的一片枯树林里停下。他从马背上取下幽兰剑挂在腰间，链子刀依旧插在右边的刀鞘里。沈涛和十个精兵散开成扇形，借着枯树和灌木的掩护慢慢靠近驿馆。

    

    驿馆的大门已经塌了，只剩下半扇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院子里长满了枯草，草中间踩出了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从大门口直通到后面的正堂。小径上的草被踩得很平，痕迹还很新。

    

    李元芳蹲下来摸了摸小径上的泥土。土是湿的，上面有几个清晰的脚印——其中一个是赤足的脚印，五个脚趾印在泥地上清清楚楚。

    

    “是他。”李元芳低声道，“他跑回来报信了。”

    

    沈涛指了指正堂后面的一排厢房：“将军，正堂的门关着，但厢房的窗户里有光。”

    

    李元芳顺着沈涛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正堂后面靠东的一间厢房窗户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灯光的颜色偏黄，是油灯的光，不是烛火。油灯比蜡烛耐烧，适合长时间照明——说明里面的人不是临时来歇脚的，而是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

    

    他做了个手势。十名精兵分成两组，一组由沈涛带领绕到驿馆后面堵住后门，另一组跟着他从正面摸进去。李元芳拔出链子刀，刀刃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寒光。他踩着枯草无声地穿过院子，贴到了正堂的门边。

    

    正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霉味和另一种味道——檀香味。不是普通寺庙里烧的那种檀香，而是更浓更烈，带着一丝苦涩。这种味道他在狄仁杰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上闻到过。高昌的龙涎檀香。

    

    李元芳用刀尖轻轻推开门缝。正堂里空无一人，满地狼藉，破桌椅东倒西歪。但地上有一条清晰的拖痕，从正堂一直延伸到后面的厢房——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拖过去留下的痕迹。

    

    他穿过正堂，走到厢房门口。厢房的门关得很严实，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似乎里面的人刚拨了拨灯芯。李元芳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有呼吸声——不是一个人，是两到三个人的呼吸声，有轻有重。其中一个呼吸声很急促，像是紧张或者受了伤。

    

    李元芳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厢房里点着两盏油灯。墙角堆着几个包袱和一口箱子。屋子正中间放着一张破旧的条案，条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和几封信。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布袍，头上裹着黑巾，正是那个从地道里逃走的瘦高个。他赤着一只脚，脚底沾满了泥和血，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看到李元芳进来，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条案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络腮胡子的壮汉，李元芳在野狐峡崖洞里见过他。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瘦，戴着一顶方巾，看上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