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野狐峡。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桑干河的河水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奔流声。峡谷两侧的断崖像两排巨大的黑色牙齿，将河道咬成一条细线。北岸的崖洞洞口挂着的那条粗布帘子被夜风吹得不时掀起一角，露出里面跳动的炭火微光。

    

    石勇趴在峡谷南岸的一处崖顶上，身上的盔甲外面裹了一层黑布，整个人和夜色融为一体。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时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岸的动静。峡谷里的风又冷又硬，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不是热，是紧张。

    

    他身后的山林里，五百精兵分作三队，按照李元芳事先选定的伏击阵地埋伏就位。第一队在南岸崖顶，配备弩手六十名、弓箭手四十名，负责居高临下压制河面上的目标。第二队在北岸崖壁中段的一处天然石台上，配备弩手四十名、投枪手三十名，负责攻击渡河船只。第三队埋伏在峡谷出口的南岸碎石滩上，配备刀盾兵和长枪兵各五十名，负责截击登岸的突厥人。三队人马的阵地布置得极其隐蔽，崖顶的人伏在灌木丛和乱石后面，崖壁上的人藏在石台的凹陷处，碎石滩上的人则直接潜在岸边的芦苇丛里，半个身子浸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石勇嘴里咬着一根枯草，草茎已经被他咬得稀烂。他的一只手紧紧攥着刀柄，刀柄上的鲨鱼皮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黏。

    

    就在他的耐心快要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等待磨尽的时候，对岸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极轻的哨音，从北岸崖洞方向传来，像是夜鸟的鸣叫。紧接着，崖洞的粗布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两个裹着翻毛皮袄的突厥人抬着一条木船从洞里钻了出来。船不大，大约能坐七八个人，船底包了一层熟牛皮，入水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两个突厥人把船推到岸边，然后转身回去，又抬出了第二条船——那条稍大一些的，能坐十几个人。

    

    石勇屏住呼吸，默默数着。两条船先后下水，每条船配了四支桨。北岸的崖洞里陆续有人出来，一个接一个，动作很快但很安静，只有皮靴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兵器轻微碰撞声。他们排成两列纵队，依次上船。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弯刀、短斧、弓箭，有的人背后还背着几支投枪。

    

    石勇低声对身边的弩手队长道：“传令下去，等我的信号。船到了河道最窄的地方再打，那里的水流最快，船翻了他们游不上岸。”

    

    弩手队长把命令无声地传了下去。黑暗中的山林里，六十张弩同时缓缓拉满了弦。弩箭的箭头在夜色中不反光，那是李元芳特意交代的——所有箭头都用锅底灰抹过，不会暴露位置。

    

    第一条船离了岸，八支桨同时划动，木船无声地划过水面，朝南岸驶来。第二条船紧跟在后面，相隔大约十几丈。河道在峡谷中段骤然收窄，两岸的崖壁几乎要贴到一起，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汹涌，浪头拍在船帮上溅起白色的水沫。船上的突厥人拼力划桨稳住船身，桨叶在水面上翻飞，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石勇等第一条船抵达河道最窄处，第二条船刚好进入弩箭的射程范围。他猛地把嘴里咬烂的枯草吐掉，霍然站起身来，拔刀一挥：“打！”

    

    六十张弩同时击发。弩箭破空的声音在峡谷中像一阵密集的暴雨声。第一排弩箭几乎全部命中了第一条船——六支弩箭钉在船帮上，七八支弩箭射中了船上的突厥人，两个桨手同时栽进水里，溅起两团暗色的水花。船失去了一侧的划桨力量，立刻在急流中打起了转。船上的突厥人慌乱中纷纷趴下躲避，有人用盾牌挡箭，有人则直接跳进河里往南岸游。

    

    “弓箭手——放！”石勇吼道。

    

    四十名弓箭手从崖顶站起身，弓弦连响，箭雨覆盖了整条河面。跳进河里的突厥人在水中成了活靶子，箭矢从高处落下，穿透水面，激起一朵朵带着血色的水花。有一个突厥人游到了南岸，刚爬上岸边的碎石滩，埋伏在芦苇丛里的刀盾兵一拥而上，乱刀将他剁翻在滩涂上。

    

    第二条船的突厥人反应比第一条船快。领头的壮汉——正是李元芳在崖洞里见过的那个络腮胡子——大吼一声，船上所有人齐刷刷举起盾牌，在船两侧组成了一道盾墙。弩箭射在盾牌上叮当作响，大部分被挡掉了。壮汉亲自掌舵，硬生生把船往南岸的碎石滩方向靠过去。

    

    石勇看到第二条船靠了岸，也不着急，只是冷声道：“第二队——投枪！”

    

    北岸崖壁石台上的投枪手们早就等不及了。三十支投枪从石台上呼啸而下，枪尖带着重力加速度的冲力扎向碎石滩。第二条船上的突厥人刚跳下船，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从天而降的投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