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找到一样能让北院大王分神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瞬间。

    

    他的目光扫过钟鼓楼三楼的每一个角落——铜钟、横梁、窗户、北院大王身后那面敞开的北窗。北窗外面是蓟州城的北城区，远处能看到城墙和青山隐约的轮廓。北窗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要枯死的兰花，花盆是粗陶的，表面裂了几道缝。

    

    “我有一个问题。”李元芳开口道。他不是真的有问题要问，他只是需要说话，需要让北院大王把注意力从火折子上移开，哪怕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请问。”北院大王的语气依然彬彬有礼。

    

    “你把弯刀留在破庙里，又在逃跑的路上故意留下痕迹——你确实是想把我引去幽州。但你自己留在了蓟州。你为什么不跑？你的三道杀招都被破了，暗火的炸药也已经被我发现了，你就算点燃了钟鼓楼，自己也活不了。以你的身份和智谋，不值得跟蓟州城同归于尽。”

    

    北院大王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个问题确实戳到了他的痛处，因为他的身份是北院大王——突厥的王族，默啜可汗的左膀右臂。他确实不应该死在这里。他应该活着回到突厥，继续统领边境的情报网络，继续为默啜可汗谋划更大的战略。

    

    “因为我没有选择。”北院大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悲哀，而是一种清醒到骨子里的无奈，“我的身份在你追到破庙的那一刻就已经暴露了。三年来我在幽州和蓟州布下的所有棋子，一夜之间被你全部拔掉了。魏承恩被抓了，孙安自尽了，钱通逃了，贺兰被俘了，三十个内应一网打尽。我回到突厥去，怎么跟默啜可汗交代？突厥不养废人。一个失去了情报网络的北院大王，回去之后的下场比死更惨。”

    

    他的手指又轻轻敲了一下铜钟。钟声再次回荡开来，比第一声更长更沉。

    

    “所以我必须点燃这把火。不是为了突厥，是为了我自己。”北院大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要让默啜可汗知道，就算我的网络被破了，就算我的棋子全部被拔了，我依然有能力在最核心的位置上给大周一记重创。这记重创会让我死在这里，但我的名字会留在突厥的军功碑上。对于一个败军之将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李元芳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他能理解北院大王的选择——一个走到了绝路的将领，宁愿用最壮烈的方式结束自己，也不愿意灰溜溜地逃回去受辱。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对手，因为他已经不怕死了。

    

    但他必须阻止他。不是为了什么功勋碑，而是因为钟鼓楼周围的街巷里住着几百户普通百姓。他们的命比什么功勋碑都重要。

    

    “张环。”李元芳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从楼梯口退下去，到二楼把那些火药包裹搬出去。动作要慢，不要出声。”

    

    张环无声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动。”北院大王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火折子往引线方向又靠近了半分，“李将军，你以为站在楼梯口的两个人我看不到吗？他们要是再动一步，我就松手。”

    

    张环停住了脚步。三楼的空气凝固了一般，四个人僵持在原地。钟声的余韵在梁柱间慢慢消散，只剩下钟鼓楼外面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和远处集市上模糊的人声。

    

    就在这时，李元芳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不是从三楼传来的，是从钟鼓楼外面传来的。是鞋子踩在瓦片上的声音。有人爬上了钟鼓楼的屋顶。那声音极轻，如果不是他常年习武练出来的听力，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往上看。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北院大王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屋顶上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任何一个意外的动作都可能让北院大王松手。

    

    屋顶上的人忽然停了。然后铜钟顶上出现了一只白白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上还涂着一层淡粉色的蔻丹。那只手从铜钟顶上的缝隙里无声地伸了下来，指尖正对着北院大王捏着火折子的右手手腕。

    

    李元芳认出了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