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从铜钟顶上的缝隙里伸下来，指尖离北院大王捏着火折子的右手手腕只差不到三寸。

    

    李元芳认出了那只手。白白净净的手指，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那是狄如燕的手。她在幽州的时候就喜欢在指甲上涂一层淡淡的凤仙花汁，说是以前在蛇灵的时候留下的习惯，改不掉。李元芳每次看到她的指甲都要说一句“你这指甲涂得跟江湖女侠似的”，她每次都要回一句“我本来就是江湖女侠”。这种没营养的对话他们能来来回回说上几十遍，让张环沈涛在旁边听都听烦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李元芳的目光只是在那只手上停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就重新盯回了北院大王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他不能让北院大王察觉到任何异常——以这个人的警觉程度，只要李元芳的眼神有半点偏移，他就会立刻发现不对劲。

    

    北院大王确实没有注意到头顶的变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李元芳身上，火折子捏在指间，引线就在火折子正下方，距离不到一寸。他需要防备的是李元芳突然暴起发难，或者张环沈涛从楼梯口冲上来。他的目光在三楼的空间里来回扫动，像一只站在悬崖边上的鹰，警惕着所有可能出现的危险。但他唯独没有往上看。

    

    这是人的本能缺陷。当一个人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前方和侧面时，往往会忽略头顶。尤其是在钟鼓楼这种地方，头顶只有横梁和铜钟，没有人会想到有人能从铜钟顶上的缝隙里钻进来。

    

    狄如燕的手又往下探了一点。她的手臂很细，从钟顶的缝隙里穿过来的样子像一条白色的蛇。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北院大王的衣袖，但他没有感觉到——锦缎的衣料很厚，手指触上去的力道极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李元芳需要继续吸引北院大王的注意力。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说你的棋子全部被我拔掉了。”李元芳道，“但你还有一枚棋子。吴老九。昨夜你在破庙里从暗道逃走的时候，带着他一起走了。他现在在哪里？”

    

    北院大王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似乎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让他觉得自己依然掌控着局面。

    

    “吴老九？”他摇了摇头，“李将军，你太看得起他了。吴老九只是一个伙夫，一个在北门城楼上做了两年饭的老头子。他用处已经尽了——替我引开你的追击，让我有时间离开破庙。一个用处已尽的棋子，留着也是累赘。”

    

    “你把他杀了？”

    

    “我没有杀他。”北院大王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只是让他去了一个他该去的地方。他在城楼上用砒霜毒害守军，光是这一条罪名就够他死十次了。我只是给了他一个痛快——比你们大周的律法要仁慈得多。”

    

    李元芳的下颌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吴老九该死不该死是一回事，北院大王这种把手下人的命当成草芥的态度是另一回事。但他现在不能冲动。狄如燕的手指正在无声地勾住火折子和引线之间的空间，她需要再近一寸。

    

    “你说你在蓟州城待了三年。”李元芳继续问，“你从一开始就潜伏在蓟州城里，还是后来才来的？”

    

    北院大王似乎对这个话题也很有兴趣。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死在这里了，所以反而愿意在临死前把自己谋划了三年的棋局讲给对手听。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态——一个棋手在棋局结束之后，总会忍不住想跟人复盘。

    

    “三年。”他道，“三年前默啜可汗决定对蓟州用兵的时候，我就来了。蓟州是幽州的侧翼，拿下蓟州，幽州就腹背受敌。但蓟州城防坚固，正面强攻伤亡太大，可汗不愿意把兵力消耗在攻城上。所以我来了——我要用三年的时间，从内部把蓟州城变成一座不设防的城。”

    

    “所以你收买了魏承恩，安插了孙安，在城门守军里埋了内应，又在地窖里囤积军火——这些都是在为昨夜做准备。”

    

    “不错。”北院大王点头道，“我本来计划再过半年才动手，因为蓟州城的布防还没有完全摸透。但武承嗣倒台太快了，快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他在朝廷里的关系网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连带着幽州这边的防线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默啜可汗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决定提前动手。”

    

    “所以你明知道准备还不充分，还是不得不配合默啜的命令提前进攻。”

    

    “正是如此。”北院大王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作为臣子，可汗的命令就是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