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庵坐落在幽州城西北角的一片老槐树林里，庵堂不大，三进院落，青瓦灰墙，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槐树的枯枝在冬日的天空中交织成一张灰色的网，将庵堂笼罩在一片幽深的寂静里。

    

    李元芳和狄如燕带着沈涛及十名千牛卫来到庵前时，天色已近午时。庵门虚掩，门楣上刻着“慈悲庵”三个字，字迹古朴，漆色斑驳。门口没有人，只有一只灰色的老猫趴在石阶上晒太阳，看到来人便懒洋洋地起身走开了。

    

    狄如燕轻轻推开了庵门。院子里空无一人，正殿里传来笃笃的木鱼声，节奏平稳，不疾不徐。正殿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像面前缭绕成一层薄薄的雾。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尼姑背对着殿门跪在蒲团上，手里敲着木鱼，口中低声念诵着经文。

    

    李元芳在殿门口站定，没有进去打扰。他的目光扫过正殿的每一个角落——佛像、供桌、香炉、蒲团、经幡。一切看起来都和其他寺庙没什么两样，但他注意到供桌的一角放着一只铜香炉，香炉里插着的不是普通的线香，而是一种颜色偏深、略粗的香。香灰落在香炉外面的供桌上，被随意地抹了一道，像是有人匆匆清理过但没来得及擦干净。

    

    那股檀香味。李元芳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正殿里焚的檀香和狄仁杰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上的檀香味道几乎一致——浓烈而略带苦涩的高昌龙涎檀香。这种檀香在中原的寺庙里极少使用，因为它产自高昌，价格昂贵，只有西域的商队偶尔会带一些过来。

    

    木鱼声停了。蒲团上的尼姑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忘尘师太的年纪大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常年礼佛之人特有的沉静。她的目光在李元芳和狄如燕身上扫过，在狄如燕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狄姑娘又来了。”忘尘师太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上次姑娘来问萧灵蕴的事，贫尼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今日姑娘带了这么多官爷来，不知所为何事？”

    

    狄如燕上前一步，也合十还了一礼，但语气没有忘尘师太那么客气：“师太，我们这次来不是问萧灵蕴的事。我们是想问问师太自己——三年前，师太给一个叫齐元昌的商人做了保人，帮他盘下了幽州城西的纸马店。不知师太和这位齐老板是什么交情？”

    

    忘尘师太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她垂下眼帘，缓缓道：“齐施主是慈悲庵的香客，常来庵里进香布施。三年前他说想做点小生意糊口，需要找个保人，贫尼看他为人老实，便替他做了保。佛门弟子以慈悲为怀，能帮人一把是一把。”

    

    “齐元昌在纸马店的地窖里藏了三万八千两军饷和一批军械。”李元芳开口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正殿的空气里，“那批军饷是三年前被劫的朝廷官银。军械是准备用来配合突厥人攻城的。齐元昌本人已经逃了，我们正在追捕。师太，你说他‘为人老实’——一个老实人会在自己店里藏军饷和兵器吗？”

    

    忘尘师太沉默了一会儿。正殿里只有香炉中的炭火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贫尼只是一个出家人，哪里看得出别人的心肠。他若做了坏事，那是他自己的业报，与贫尼无关。”

    

    “那这个呢？”李元芳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只铜香炉，放在忘尘师太面前，“高昌龙涎檀香。这种香在中原极难买到，只有西域商队会带进来，而且价格不菲——一小块就要五两银子。慈悲庵的香火并不旺，来的也大多是穷苦百姓，师太哪里来的银子买这么贵的香？”

    

    忘尘师太的目光落在铜香炉上，面色依然平静，但她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李元芳的眼睛。

    

    “这是幽州城里一位施主布施的。”忘尘师太道，“那位施主常年走西域经商，回幽州时常带些西域的香料送给庵里。贫尼用惯了，便一直焚着。”

    

    “那位施主叫什么名字？”狄如燕追问道。

    

    “出家人不问施主姓名。那位施主也不愿留名，只说是积点功德。”忘尘师太的回答滴水不漏。

    

    李元芳看了狄如燕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明白，忘尘师太在撒谎。但她撒的谎很巧妙，全部用“出家人不问世事”当挡箭牌，让人抓不到明显的破绽。直接审问下去不会有结果，需要有更有力的证据才能撬开她的嘴。

    

    “师太，我们想看看后院。”李元芳直截了当地道。

    

    忘尘师太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随即又垂了下去。“后院是贫尼种花的地方，杂乱得很，怕污了官爷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