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滴水声一下一下地敲在石板上，节奏均匀得像是计时的更漏。李元芳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牢房里那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女人。忘尘师太——或者说沈玉——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垂下了眼帘，像是在等待判决。

    

    “你说你是打开凉州西城门的人。”李元芳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凉州被围，默啜的大军从三面攻城，只有西城门通向河西走廊的援军通道没有被完全封死。围城第七天夜里，西城门的守军忽然发现城门被人从内侧打开了半扇。虽然守军及时发现并重新关闭了城门，但已经有数百名百姓和伤兵从门缝里撤了出去。事后查了几个月都没查出是谁开的门——你现在告诉我，是你开的？”

    

    沈玉没有抬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城破前夜，凉州城里的突厥内应已经打开了南门和东门，默啜的骑兵冲进了外城。西城门的守军还在死守，但内城的百姓和伤兵被困在外城和内城之间的瓮城里，进退不得。贫尼当时还不是尼姑——贫尼是凉州都督府的录事参军，掌管城门调度的文书。”

    

    李元芳的眉心猛地一跳。凉州都督府的录事参军——这是从六品的官职，掌管城防文书和城门调度令，虽然品级不高，但实权很大。所有城门的开启和关闭都需要录事参军的签章。如果沈玉当时真的坐在这个位置上，她确实有能力在混乱中弄到开城门的文书。

    

    “贫尼伪造了一份都督府的紧急调度令，盖上录事参军的印章，派了一个信得过的兵士送到西城门，命令守军打开城门放百姓和伤兵出城。”沈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之前稍快了一些，“后来查的时候，贫尼把调度令的存根烧了，把伪造的文书也毁了。查案的人追查了几个月，始终查不到开城门的命令是谁下的，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狄如燕从李元芳身后走到了牢门前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同为女子、同样经历过生死险境的人才有的理解，“你明知道如果被查出来，你会被以通敌罪论处。”

    

    沈玉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和狄如燕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中相遇。两个女人隔着铁栏杆对视了片刻，沈玉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淡的、苦涩的笑容。

    

    “因为那批百姓里有一个孕妇，已经怀胎九月，随时可能临盆。她的丈夫是凉州守军的一名队正，在东门阻击突厥人的时候阵亡了。如果她留在瓮城里，突厥人攻进来之后她必死无疑。贫尼当时接到她的消息时，调度令已经写好了，只差盖一个章。贫尼告诉自己——盖了这个章，就是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去赌。但如果不盖这个章，她和肚子里的孩子，还有瓮城里另外几百条人命，全都活不过那一夜。”

    

    她顿了顿，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已经没有头发了，只有九个戒疤，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光秃的头皮上。她的手指在戒疤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一段遥远的记忆。

    

    “后来那个孕妇平安撤到了河西走廊，在援军的军营里生下了一个男婴。她给孩子取名叫‘城安’——凉州城的城，平安的安。贫尼是在孩子满月之后才收到这个消息的。当时贫尼已经被停职调查了，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贫尼想——就算最后被查出来，被砍头，也值了。”

    

    牢房里沉默了一会儿。李元芳没有说话，他等着沈玉把故事讲完。他知道这个故事不会这么简单——一个从六品的录事参军因为放了几百个百姓出城就变成了突厥情报网络的“账房”，中间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

    

    果然，沈玉继续说了下去。

    

    “调查了三个月，没有查到贫尼头上。但贫尼在凉州已经待不下去了——有人开始怀疑贫尼，只是没有证据。正好朝廷下令将凉州的部分官员和百姓内迁到幽州和蓟州，贫尼便主动申请了内迁。到了幽州之后，贫尼没有继续做官，而是去了慈悲庵落发出家。贫尼想，这辈子欠下的业债——伪造文书是欺骗朝廷，私开城门是违抗军令——用余生念经礼佛来偿还。”

    

    “但你没有偿还。”李元芳道，“你不但没有偿还，还变成了北院大王的‘账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替突厥人做事的？”

    

    沈玉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牢房角落里的老鼠都跑过了一个来回，她才开口。

    

    “到幽州之后大约半年。有一天，一个自称是凉州旧识的人找到了慈悲庵。那个人就是北院大王。他不知道怎么查到了贫尼就是当年打开西城门的人。他对贫尼说——你当年放走的那批百姓里有突厥的逃犯，默啜可汗下了追杀令，一定要找到打开城门的人。如果他把这件事捅出去，不光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