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庵在午后阳光中显得格外安静。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老猫依旧趴在石阶上，看到人来便懒洋洋地起身让开。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狄如燕走进了庵门，院子里一切如常，几个尼姑正在偏殿里诵经，声音低缓而整齐。

    

    狄仁杰没有打扰她们，径直穿过正殿来到后院。后院里那一片忍冬花被挖得七零八落，泥土翻得到处都是，千牛卫挖出铁箱子后还没来得及填回去。狄仁杰站在花圃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沈玉住的那间禅房。

    

    禅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柜一蒲团，墙上挂着一幅观音画像，画像下面的条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佛。房间里收拾得很整洁，东西不多，和普通尼姑的住处别无二致。千牛卫之前已经搜过一遍了，柜子里的衣服、桌上的经书、床铺下面的被褥都被翻过，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狄仁杰没有急着动手翻找。他在禅房里慢慢踱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件东西上缓缓扫过——床铺、桌案、衣柜、蒲团、铜佛、观音画像。然后他停在了观音画像前面，仰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如燕，你看这幅观音像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狄如燕走到他身边，仔细端详着画像。观音像是普通的工笔绢画，画的是白衣观音手持净瓶立于莲花之上，笔法工整，色彩淡雅，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学生眼拙，看不出什么异常。”

    

    “你看观音的眼睛。”狄仁杰伸手往画像上观音的双眼指了指，“画中观音通常垂目俯视众生，但这幅画里的观音是睁着眼的，而且目光不是向下看，而是往左边看。画师画观音像有严格的规矩，观音的目光方向代表不同的含义——往下看是慈悲，往前看是接引，往左看极少出现，因为往左看意味着观音在注视着某个特定的东西。”

    

    李元芳顺着观音目光的方向看去。左边是禅房的东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面白灰墙。他走到墙前面，用手敲了敲墙面——声音很实，没有空洞的回响。

    

    狄仁杰走到墙边，没有敲墙，而是低头看了看墙根。禅房的地面是青砖铺的，东墙下面的几块青砖上有一道极浅的弧形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反复拖过砖面留下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指顺着划痕的方向摸了摸，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

    

    衣柜是老榆木打的，看起来很沉。狄仁杰让李元芳把衣柜挪开。李元芳双臂用力将衣柜往旁边移了半尺，衣柜后面露出了一面白墙。墙上有一个巴掌大的方形凹陷，凹陷里嵌着一个小铜环。

    

    李元芳伸手拉了拉铜环。铜环连着一根极细的铜链，拉动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随着铜链被拉出，东墙正中间的一块墙皮忽然往内弹开了一寸——那是一个暗格的门，做得极其精巧，门缝和墙面的纹理完全吻合，如果不是从内部弹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暗格里放着一只不大的木盒子，盒子上没有锁。狄仁杰取出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盒盖。盒子里整齐地叠放着几样东西——一封信、一张地图、一把铜钥匙。

    

    狄仁杰先展开了那封信。信是用高昌文写的，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但保存得很好。信尾盖着一个圆形的印章，印章里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李元芳认得这个标记——和王孝杰截获的那些突厥密信上的鹰徽一模一样。

    

    “这是默啜可汗写给萧灵蕴的亲笔信。”狄仁杰将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仔细辨认着高昌文的笔画，“当年默啜在凉州之战前给萧灵蕴写的这封信里提到了一个计划——‘内外相应’。默啜在信中说，他的大军会从北面进攻凉州，而萧灵蕴的人在凉州城中配合，打开城门。事成之后，默啜会将凉州以西的三个州划给萧灵蕴作为复国基地。”

    

    李元芳倒抽了一口凉气。萧灵蕴和默啜之间有过正式的盟约，而且是以瓜分大周领土为条件的。这封信就是铁证。

    

    “但凉州之战的结果是默啜失败了，萧灵蕴的复国梦也落了空。”狄仁杰继续往下看信的内容，“所以萧灵蕴把这封信留了下来——不是为了纪念，而是为了保命。这封信是她牵制默啜的把柄。如果默啜敢对她下手，她就可以把这封信公之于众，让西域各国都知道默啜曾经背弃过自己的盟友。”

    

    他放下信，拿起了那张地图。地图是手绘的，画在羊皮纸上，标注的地形是幽州以西的燕山山脉。地图上画着一条蜿蜒的山路，从幽州西门出发，沿着桑干河的一条支流往西延伸，穿过几道山谷，最终停在一个叫做“白鹿谷”的地方。白鹿谷的位置被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小字——“旧人所在”。

    

    有山有水有旧人。沈玉说的那七个字，和地图上的标注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