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大牢的夜比幽州更冷。桑干河的风从北面吹来，穿过牢墙上的铁窗，在甬道里打着旋，将火把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石壁上跳动，像是一群不安分的鬼魅。

    

    狄仁杰坐在蓟州大牢审讯室的条案后面，身上多披了一件灰色的羊皮袄子。赶了大半天的路从幽州过来，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倦，但双眼依然锐利。李元芳站在他身侧，幽兰剑挂在腰间，左手掌心的纱布已经拆了，新长出来的皮肉是粉红色的，和周围的皮肤格格不入。狄如燕靠着墙站在角落里，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的刀柄，目光落在审讯室中央那把空着的铁椅子上。

    

    铁椅子是专门给重犯坐的，四条腿被铁链锁在地上，扶手上装着铁箍，可以将人的手腕牢牢扣住。椅面上还有未擦净的暗色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牢门打开了。张环和沈涛押着贺兰走了进来。贺兰的双手戴着沉重的铁镣，脚上也有脚镣，走起路来铁链拖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比几天前瘦了一圈，颧骨更加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依然保持着一种奇特的镇定。他被按在铁椅子上，手腕被铁箍扣住，整个人被牢牢固定住，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狄仁杰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条案后面，不紧不慢地翻开面前的几份卷宗——北院大王的羊皮册子、沈玉的账册、贺兰自己藏在经书里的纸条、铁寒江的供词。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贺兰的目光随着狄仁杰翻动卷宗的动作微微移动，当他看到自己的那张纸条也被放在桌上时，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狄仁杰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在一页一页地翻看卷宗，偶尔拿起朱笔在上面做几个标记。李元芳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贺兰的脸。狄如燕在角落里换了个姿势，短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落回掌心。

    

    这是一种刻意的沉默。狄仁杰最擅长的审讯手法之一就是在开口之前先用沉默压垮对方的心理防线。大多数犯人在被捕之后都会在心里预演审讯的场景，准备各种应对的说辞。但他们预演的审讯都是从问答开始的。当审讯者久久不开口，犯人的心理预期就会被打乱，准备好的说辞在肚子里反复打转而找不到出口，焦虑就会像水一样慢慢渗透进来。

    

    果然，贺兰开始有些坐不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被铁箍扣住的手指不自觉地弯曲又伸直。他的目光开始在审讯室里游移，从狄仁杰身上转到李元芳身上，又转到角落里的狄如燕身上，最后落回条案上那堆卷宗。

    

    狄仁杰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卷宗。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贺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贺兰先生，你是高昌贺兰家的嫡系子孙，论身份放在高昌也算是个小王爷。本阁很好奇——一个高昌贵族为什么会跑到幽州来，替一个突厥人当文书？”

    

    贺兰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狄仁杰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不必回答。因为不管你怎么回答，本阁都已经知道答案了。”狄仁杰从卷宗里抽出那张贺兰藏在经书里的纸条，举到贺兰面前，“你在经书夹层里藏这张纸条的时候，一定觉得自己很聪明。你在纸条上写了霍烈和沈玉的名字，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他们，让我们以为你是在帮我们。但你漏掉了一个人。”

    

    狄仁杰把纸条放下，又从卷宗里抽出了铁寒江的供词。供词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下面按着铁寒江鲜红的手印。

    

    “铁寒江。幽州矿冶监主事。你从来没有在纸条上提过他的名字。但铁寒江今天下午已经被我们抓了，他把什么都说了——包括萧灵蕴在幽州以西白鹿谷的那个据点，包括霍烈往白鹿谷运送物资的路线，包括沈玉通过北院大王的资金网络替萧灵蕴洗钱的经过。你猜铁寒江还说了什么？”

    

    贺兰的脸色变了。虽然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脸色是控制不住的——血色从脸上褪去，露出了一种灰白的底色。

    

    “他说，萧灵蕴被我们抓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你。”狄仁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审讯室的空气里，“那是在萧灵蕴被抓的前一天，你在慈悲庵后院的禅房里和她单独待了一个时辰。你们谈了什么？”

    

    贺兰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铁箍里攥成了拳头。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你当然有。”狄仁杰靠回椅背上，“因为你给萧灵蕴带去了一封信。那封信不是北院大王写的——北院大王那时候在蓟州忙着准备攻城，根本不知道你去见了萧灵蕴。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