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官道的水渠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王孝杰的右威卫亲兵在官道两侧拉起了警戒线，持枪的兵士每隔五步站一个，把看热闹的过往商旅和附近村民挡在外面。王孝杰本人蹲在水渠边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铠甲右肩上沾着一片泥渍，是刚才下渠查看尸体时蹭上的。他是个急性子的人，但此刻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水渠里的尸体，已经蹲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了。

    

    狄仁杰的马队从北边官道上疾驰而来时，王孝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大步迎了上去。他的脸被晨风吹得发红，络腮胡子上沾着细密的水珠，不知是渠水还是汗水。

    

    “大帅，您可算来了！”王孝杰的声音粗得像砂石摩擦，“铁寒江死了，死得跟前面那几个一模一样——脸上被涂了金粉，跟个金骷髅似的。末将已经让仵作验过尸了，致命伤是后心一刀，伤口很深，一刀捅穿了心脏，当场毙命。”

    

    狄仁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卫士，快步走向水渠。张环带着五名卫士紧随其后，自动散开在水渠周围警戒。狄仁杰走到水渠边上往下看——这是一条灌溉渠，宽约丈余，水深不过两尺，渠底全是淤泥和碎石。一辆翻倒的马车半截泡在水里，车辕断了，车厢侧翻在泥水中，车轮还在慢悠悠地转着。马车下面压着一具肥胖的尸体，尸体的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官袍被泥水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铁寒江的脸确实被涂了金粉。金粉在水的浸泡下脱落了一部分，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肤，剩下的金粉在颧骨和额头上形成斑驳的金色块面，看起来就像一颗半浸在泥水里的镀金骷髅头。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发白，嘴角歪斜，脸上的表情扭曲而惊恐——和刘文彬死时的安详完全不同。这说明铁寒江死前看到了凶手，并且感到了极度的恐惧。

    

    “把尸体抬上来。”狄仁杰说。

    

    王孝杰一挥手，四个亲兵跳下水渠，七手八脚地把马车车厢抬开，然后将铁寒江的尸体从泥水里捞了上来抬到官道边的干地上。尸体被放在一块铺开的油布上，泥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答。狄仁杰蹲下身子，先用布擦了擦死者的后心伤口——伤口位置非常精准，在左侧肩胛骨下方两寸处，刀刃从肋骨间隙刺入直穿心脏。这一刀的手法干净利落，凶器应该是窄刃短刀，刀锋极薄，拔出时几乎没有带动太多皮肉翻卷。

    

    “元芳要是在这儿就好了。”狄仁杰轻声说了一句。这种刀伤是李元芳最擅长分析的，他在凉州当了多年兵，对各种兵器的创口了如指掌。不过李元芳应该很快就会从矿冶监赶过来。

    

    狄仁杰继续检查尸体。他掰开铁寒江的右手，掌心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片被揉皱的纸角。纸被水泡得发软，轻轻一碰就要碎。狄仁杰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纸片展开，上面只剩两个字还勉强能辨认，其余的字迹都被水泡烂了。

    

    “...夜...鹿...”

    

    夜。鹿。

    

    狄仁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夜和鹿，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再加上之前洛川提到过的地方，只有一种解释——鹿苑。铁寒江死前手里攥着的纸条上，写的很可能是某个和鹿苑有关的信息。这和洛川交代的鹿苑秘密地宫对上了——铁寒江也许想供出鹿苑的什么秘密，但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杀了。

    

    狄仁杰将纸片小心地夹进随身册子里，然后继续检查铁寒江的左手。左手的手指甲里有泥，指甲缝里嵌着碎草屑和一小块青苔。青苔的质地很特别，是那种长年生长在石壁阴面的细叶苔，颜色墨绿发黑，手一碰就碎。这种青苔不会长在水渠边上——水渠边上的青苔是水苔，颜色要浅得多。石壁阴面的青苔，通常长在地下暗道的石壁上。

    

    铁寒江从矿冶监的暗道里逃出来时，手上沾了暗道石壁上的青苔。然后他到了这里，被杀了。

    

    狄仁杰站起身，走向那辆翻倒在水渠里的马车。张环已经带着卫士把马车从水里拖了上来，车厢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几件换洗衣物、一包干粮、一个铜水壶，还有一把短刀。短刀没有出鞘，刀鞘上的皮绳扣还扣得好好的，说明铁寒江在遭到袭击时根本没来得及拔刀。这印证了凶手是他认识的人，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

    

    车厢底部有一个铁皮箱子，箱子的锁被人撬开了，里面空空如也。从箱子的大小来看，正好能装下大批卷宗账册。铁寒江从矿冶监带出来的那批账册，就是在铁皮箱里装着的。现在账册全部不翼而飞了。

    

    “大帅。”王孝杰走到狄仁杰身边压低声音说，“末将有个想法——铁寒江的同伙在接应他时起了内讧。同伙要拿那批账册，铁寒江不给，同伙就一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