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门前的青石板路被晨光照得发白。

    

    静心师太站在骡车旁，手中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与世无争的寻常事。她的面容确实称得上慈眉善目——眉目疏朗，嘴角微扬，皮肤白净细腻，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如果狄仁杰不是已经从洛川口中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很难将眼前这个清静无为的尼姑与白莲社的圣母联系在一起。

    

    李元芳站在狄仁杰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的站姿看起来很放松，但右手始终垂在腰侧，离链子刀的刀柄不到两寸。这个距离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在任何时候都能在一瞬间拔刀出鞘。他的目光没有直接盯着静心师太，而是扫视着她身后的骡车和周围的街巷。昨晚那辆骡车挡了他的追击路线，说明慈悲庵的势力远不止静心师太一个人。

    

    “师太方才说，你的师侄慧净昨夜去了三十里铺？”狄仁杰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闲聊家常。

    

    “正是。”静心师太双手合十，“慧净是贫尼三年前收的弟子，一直在慈悲庵带发修行。她略通医理，常去城外给穷苦百姓送药。昨日傍晚她跟贫尼说三十里铺有个老农户腿疾发作，她要去送些草药，天黑前就回来。贫尼也没多想就让她去了——谁知道她一夜未归。”她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贫尼派人去三十里铺找了一夜，连个人影都没找到。今天一早贫尼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来惊动都督大人。”

    

    “三十里铺。”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目光在静心师太脸上停留了一瞬，“师太可知昨晚三十里铺发生了一桩命案？”

    

    静心师太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与狄仁杰相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贫尼不知。贫尼只知师侄失踪了，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狄仁杰在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女人的城府确实深。他刚才那句话是试探——昨晚三十里铺死了个五品转运使，巡城的兵丁和右威卫的骑兵在三十里铺折腾了大半夜，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慈悲庵在幽州城里的眼线众多，静心师太不可能不知道刘文彬死了。但她面不改色地说“一概不知”，这份定力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那么，师太可知道慧净去三十里铺找的老农户姓甚名谁？”狄仁杰继续问。

    

    “姓孙，叫孙老蔫。住三十里铺西边的土坯房里，是个七十多岁的老鳏夫，腿脚不好多年了。慧净每隔十天半月就去给他送一次药。”静心师太说得非常详细，连老农户的姓氏和住处都一清二楚，听起来没有任何破绽。

    

    但狄仁杰知道三十里铺没有姓孙的老鳏夫。三十里铺驿站只有王老蔫一个老卒，而王老蔫姓王不姓孙，腿脚也不瘸——昨晚他还提着灯笼在岔路口等了大半个时辰。静心师太编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要么是在试探官府掌握的信息，要么是想用一个假线索把调查方向引开。

    

    “本阁会派卫士去查。”狄仁杰不动声色地说，“不过师太，本阁有一事不解——慧净一个尼姑，深夜独自走三十里夜路去送药，慈悲庵的规矩竟如此宽松吗？”

    

    静心师太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变化极轻极快，如果不是狄仁杰一直在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眼角跳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僵硬了半个眨眼的时间，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慧净虽然带发修行，但心性纯善乐善好施，贫尼也不忍心用太多清规戒律约束她。佛门讲究慈悲为怀，救人之事贫尼从来都是支持的。”她的回答滴水不漏，但语速比刚才略微快了一点点。

    

    狄仁杰微微一笑，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他换了个话题：“不知慧净出门时穿了什么衣服？可有什么特征？本阁好让卫士们去寻。”

    

    “灰色僧袍，尼帽，手持一串檀木念珠。”静心师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贫尼怕说不清楚，特地请画师画了一张慧净的画像。”

    

    狄仁杰接过画像展开看了一眼。画像上的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细眉，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画像的笔法很专业，五官特征画得很清楚，不是仓促之间赶出来的。这说明静心师太在今天来都督府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她带来的是一个完整的剧本，包括人设、故事、甚至画像道具。

    

    “曾泰。”狄仁杰将画像递给身后的曾泰，“你带几个卫士去慈悲庵走一趟，查一查慧净的房间，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然后他转向静心师太，语气依然温和，“师太，为了尽快找到慧净，本阁想派几个人去慈悲庵看看她的住处，说不定能找到一些她去哪了的线索。师太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