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站在慈悲庵后院的柴房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他带着杨方和仁阔以及十名千牛卫卫士到达慈悲庵时，太阳才刚升起来没多久。慈悲庵的山门敞开着，几个尼姑正在院子里扫地，见到大队官差进门都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曾泰按着狄仁杰的吩咐，出示了都督府的搜查文书，态度客气但立场强硬——搜查慧净的房间，任何人不得阻拦。

    

    慧净的房间在慈悲庵后院最角落的一间禅房里，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曾泰让杨方和仁阔把房间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衣柜里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本《药师经》和几包用黄纸包好的草药，抽屉里只有针线盒和一串备用的檀木念珠。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普通尼姑的日常起居之所，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曾泰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是狄仁杰的学生，跟在恩师身边查案多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看起来太干净的地方，往往最不干净。慧净的禅房太整洁了，整洁得不像是有人住过的地方。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棱角分明，桌上的经书翻开的痕迹都没有，抽屉里的针线盒连一根线头都没露出来。这种整洁不是出家人的清修整洁，而是刻意的、不留痕迹的整洁，像是有人提前把所有的私人物品都清理了一遍。

    

    “杨方，把床挪开。”曾泰说。

    

    杨方是个力大无穷的汉子，一个人就把木床抬了起来挪到了墙边。床底下什么都没有，青砖地面干干净净。曾泰蹲下身子用手指敲了敲地砖，声音是实心的，没有空洞。他又让杨方把衣柜挪开，衣柜后面的墙面也没有异常。

    

    “曾大人，这边没什么东西。”仁阔从门外探进头来说，“院子里弟兄们都搜过了，除了佛堂就是斋堂，没啥可疑的。”

    

    曾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皱着眉头走出了禅房。他站在后院里环顾四周——慈悲庵的格局是标准的四合院式，正面是大雄宝殿，两侧是禅房和斋堂，后院是一片菜地和几间杂物房。菜地后面是一道不高的土墙，土墙外面就是鹿苑后山的荒坡。整个庵堂看起来清清静静，香火缭绕，梵音阵阵，确实是一处佛门净地。

    

    但他总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这种感觉说不清楚，就像是一幅画画得太完美了，反而让人怀疑它是假的。

    

    “杨方，仁阔，你们带人把后院所有的杂物房都打开，一间一间地查。”曾泰说着往后院走去。后院有三间杂物房，一间堆着柴火，一间放着农具和菜种，第三间锁着门。锁是一把旧铜锁，锁面上生了一层绿锈，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这间是做什么的？”曾泰问陪同的尼姑。

    

    那尼姑低着头回答：“回大人，这是堆放旧佛经和破损佛像的库房，平时不怎么开。钥匙在监院师太手里。”

    

    “把监院师太请过来。”

    

    尼姑应声去了，没过多久带来一个年长的老尼姑。监院师太满脸皱纹，步履蹒跚，手里提着一长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颤巍巍地走到曾泰面前双手合十行了礼，然后翻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出那把铜锁的钥匙。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几下，锁开了，但推门的瞬间曾泰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铜锁外面生满了绿锈，锁孔里面却干干净净，还有一层薄薄的油光。这说明这把锁近期被人打开过，而且不止一次。

    

    库房门推开，一股霉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屋子里确实堆满了旧佛经和破损的佛像，经书被老鼠啃得七零八落，佛像上结满了蜘蛛网。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就是一个清晰的脚印。曾泰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目光忽然定在了墙角——那里的灰尘上有一排脚印，脚印很新，径直通向墙角堆着的一摞旧蒲团。蒲团旁边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鱼，看起来和其他杂物没什么不同。

    

    但脚印在蒲团前面就断了。

    

    曾泰走进库房，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排脚印。脚印的大小不一，至少有三个人的——两个大一些的成年人的脚印，和一个小一些的像是女人的脚印。他顺着脚印走到蒲团前，伸手按了按那些蒲团。蒲团很轻，轻轻一推就移开了，露出下面一块和周围地砖颜色略有不同的石板。石板边缘没有灰尘，有被频繁挪动的痕迹。

    

    “杨方，把这块石板撬开。”

    

    杨方从柴房里找来一根铁钎，插进石板缝隙里用力一撬。石板翻开的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从下面涌了上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石板下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又窄又陡，黑洞洞的看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