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签押房里，狄仁杰站在曾泰从慈悲庵暗室带回的那张幽州城防舆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的手指沿着图上标注的每一条标记缓缓移动——城墙高度、城门换岗时辰、军营驻防位置、粮仓和水井的分布，每一条都被朱笔圈了起来，旁边注着小字。字迹工整娟秀，和那本《灵蕴手录》上的笔迹完全一致。这些标注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少说也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几个月里，萧灵蕴的人就在朝廷的眼皮底下，把幽州城的每一处防务弱点都摸得一清二楚。

    

    曾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脚踝上敷了药，肿还没全消。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许多，一半是因为脚疼，一半是因为后怕。杨方和仁阔站在门口，铠甲上还沾着林间小路上的泥和碎草屑。霍烈已经被押进了大牢单独关押，手脚都上了重镣，由李朗亲自带人看守。

    

    齐虎送回来的那批书信在条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狄仁杰已经全部翻看了一遍，越看心越沉。这些书信涉及的人比之前预估的还多——除了已经浮出水面的霍烈、铁寒江、公孙白、魏承恩之外，还有几个人名反复出现：柳如烟、鬼手徐、阴九娘、屠千军、莫千山。每个人都对应着一个关键的环节，拼凑在一起就是白莲社起兵的全套部署。

    

    “曾泰。”狄仁杰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学生在。”

    

    “你说暗室里有一条暗道，是往鹿苑方向去的？”

    

    “是。学生探了一下，暗道很长，地势往下走，应该是通到鹿苑后山。但因为时间紧急，学生没有走到底。”曾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杨方在暗室里还发现了七八张人皮面具，制作极为精良。学生在慈悲庵见到的静心师太，未必是她本来的面目——萧灵蕴精通易容术，她随时可以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狄仁杰点了点头，这个细节他早在预料之中。一个能在他和李元芳面前面不改色撒谎的女人，不可能把所有底牌都押在一张脸上。人皮面具意味着萧灵蕴可以以任何身份出现在任何地方——甚至可以扮成都督府里的人。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追捕萧灵蕴。摆在面前的形势比任何一个个体的行踪都更加紧迫：魏承恩调走的五百精兵已经不知所踪，鹿苑地宫里很可能藏着更多的叛军，白莲社的各方头目正在向指定位置靠拢，而起兵的信号随时可能发出。

    

    狄仁杰转过身走到条案前，将幽州城的城防舆图铺平，用手掌在图上量了一下距离。然后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在砚台上饱蘸浓墨，在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画下了黑色的圈——北门、东门、西门、南门，四座城门的守军布防标注。接着又画了一条线，从鹿苑方向连到幽州城南门，再延伸到城内的都督府。

    

    “你们来看。”狄仁杰招呼曾泰和几个军头围过来，“从鹿苑地宫到幽州城南门，官道十五里，骑马不到半个时辰。从南门到都督府，穿城而过也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如果白莲社的五百精兵从鹿苑出发，加上他们在城里潜伏的内应，同时攻打南门和都督府，守军能在多长时间内反应过来？”

    

    曾泰看着图上那条线，脸色更加苍白了。“如果按正常的城防调度，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调集足够的兵力反击。但问题是魏承恩是主管调兵的司马——他如果把调兵的命令压住不发，或者故意把援兵调到错误的方向，守军反应的时间就会更长。”

    

    “正是。”狄仁杰放下笔，“魏承恩手里的司马大印可以签发调兵令，这是最危险的事。他现在虽然还没有公开反叛，但他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做一件事——给四门的守军发一道假命令，让他们各自离开岗位去别处集结，城门就会形同虚设。到时候白莲社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进城。”

    

    “那我们怎么办？”仁阔挠着后脑勺问道，他的脑子转得慢，已经被这些弯弯绕绕搞得有些糊涂了，“大人，您下令吧，您说打哪儿卑职就打哪儿。”

    

    狄仁杰正要开口，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脚步声又快又急，铠甲甲片碰撞的哗啦声连成了一片。门帘一掀，李元芳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沈涛、肖豹和六名千牛卫卫士，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汗珠，衣甲上沾着官道上的尘土。肖豹推着一个年轻尼姑跟在后面，正是慧净。

    

    “大人，卑职回来了。”李元芳抱拳行了一礼，语气又急又快，“慧净在三十里铺以北的矮树林里被我们发现，她声称昨晚被人追杀不敢回慈悲庵。但卑职审过王老蔫——王老蔫说昨晚慧净确实去了三十里铺，和刘文彬见过面，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木盒。刘文彬死在慧净走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木盒现在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