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签押房里，狄仁杰将柳如烟画的那张鹿苑地宫地图平铺在条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地图画得很细，每一层的通道、石室、暗门、通风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每段通道的长度都用步数标了出来。柳如烟在这张图上花的心思，恐怕不比萧灵蕴经营鹿苑地宫花的心思少。

    

    李元芳站在条案对面，已经把百草堂和棺材铺的情况简要禀报了一遍。他的右臂仍然在微微发抖，但他把右手背在身后，尽量不让旁人注意到。曾泰坐在侧首的椅子上，脚踝上的肿消了一些，但脸色还是不太好——他已经按公孙白的方子煎了药服下，药效大概要等一两个时辰才能显现。张环也中了毒，但他底子好，目前除了脚底板有些发麻之外还没有明显的症状，正靠在门框上听候调遣。

    

    屋子里除了他们几人之外，还有刚从慈悲庵赶回来的杨方和仁阔。杨方的铠甲上还沾着林间小路上的泥，仁阔的袖口被刀划了一道口子，是押送霍烈回城时被一个马帮刀手偷袭留下的。两人虽然面带疲色，但精神都还绷得紧紧的，谁也不敢松懈。

    

    “诸位都过来。”狄仁杰招了招手，等所有人都围到条案前，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标注的鹿苑后山入口，“洛川交代的地宫入口在乱石坡的老槐树下，需要雌扳指才能开启机关。雌扳指现在在我们手里——洛川已经把它交出来了。这是我们的第一个优势。”

    

    他的手指沿着地宫上层的大厅往下移。“柳如烟的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地宫分三层——上层是祭祀大厅，也就是萧灵蕴举行起兵仪式的地方。中层是物资仓库和兵营，屠千军的三百山寨兵应该就驻扎在那里。下层是逃生暗道，有一条主通道直通观音山，那是萧灵蕴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退路。”

    

    李元芳皱眉道：“大人，屠千军的三百人加上赵大兴孙彪带走的一百骑兵，对方在地宫里的兵力少说有四百人。我们在城里的千牛卫总共不到二百人，王孝杰的右威卫骑兵主力要守南门不能全调过来。如果强攻鹿苑地宫，兵力对比太悬殊了。”

    

    “所以不能强攻。”狄仁杰的手指在地宫上层的入口处画了一个圈，“鹿苑地宫建在山体内部，入口狭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攻方要冒着守方的箭雨从狭窄的入口往里冲，伤亡会非常大。但反过来说，出口同样狭窄——如果我们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曾泰眼睛一亮。“恩师的意思是——围而不攻？”

    

    “对。围而不攻，逼蛇出洞。”狄仁杰直起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午时三刻是萧灵蕴定的起兵时辰。她安排屠千军从鹿苑出发打南门，赵大兴和孙彪的骑兵打北门和东门，霍烈的马帮在城里放火制造混乱。但现在霍烈已经落网，马帮群龙无首，城里的内应基本被我们掐断了。魏承恩也被抓了，他手里那张调兵令作废，各城门的守军不会被他调走。萧灵蕴如果到了午时三刻发现城里的内应没有动静，城门没有打开，她会怎么做？”

    

    “她会等。”李元芳说，“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如果计划的关键环节出了问题，她不会盲目起兵，而是会推迟行动，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正是。”狄仁杰的手指在地图上的观音山出口处停住了，“而我们在她等待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住鹿苑地宫的所有出口，把她困在地宫里。她出不来，外面的援兵进不去，主动权就回到了我们手里。到那时候，她有两个选择——要么死守地宫等我们攻进去，要么从观音山密道逃跑。无论她选哪一个，我们都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请大人下令。”李元芳抱拳道。

    

    狄仁杰站直身体，双手撑着条案边沿，目光如炬。整间签押房里的空气都因为他的气势而凝重了起来，连窗外的风声都似乎放轻了脚步。

    

    “李元芳听令——你率沈涛、肖豹及五十名千牛卫骑兵，即刻出发前往鹿苑后山乱石坡。洛川已经把雌扳指的使用方法交代清楚了——石碑底座下面有个石槽，雌扳指嵌进去左转三圈右转两圈，石碑就会移开露出入口。你不要进去，只需封住入口，任何从地宫里出来的人格杀勿论。如果遇到强攻，立刻发信号——三支响箭。王孝杰的骑兵看到信号就会分兵增援你。”

    

    “卑职领命！”李元芳一抱拳，转身就要走。

    

    “等等。”狄仁杰叫住了他。他从条案后面绕过来，走到李元芳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了过去。“这是按照公孙白方子配的药汤，曾泰让药铺煎好了送过来的。本阁知道你不爱喝药，但这瓶你必须喝了再走。”

    

    李元芳愣了一下，接过瓷瓶。瓶身还是温热的，药汤的苦味隔着瓶塞都能闻到。他拔开塞子仰头一饮而尽，苦得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