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巨大的凹坑，凹坑边缘的岩石还在不断地往下滚落，树木和灌木连根拔起飞到半空中又摔下来。烟尘从凹坑里滚滚涌出将半个山头笼罩在灰蒙蒙的烟云中。山脚下王孝杰的骑兵已经全部撤出了危险范围，正在清点人数。沈涛在乱石坡入口处俘获的逃跑山寨兵被捆成一长串蹲在官道边上，一个个灰头土脸惊魂未定。肖豹和杨方带着突击队的卫士们也安全撤出来了，正坐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肖豹看到李元芳从烟尘里走出来，站起身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拍了拍李元芳的肩膀。

    

    李元芳站在官道边看着那片塌陷的山头，右手垂在身侧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让军医来包扎，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座被炸塌了半边的山，目光像是在找什么。

    

    地下深处某片厚重的岩层之下，那间圆形石室已经被万吨碎石永远地埋在了山腹之中。石室里的莲花座、紫檀木椅、穹顶上的萤石、条案上的前朝器物，还有那个穿着墨绿色凤凰锦袍的女人，和那个背着乌金长剑的男人——全都留在里面了。火炮没有打出去。南门外没有落下霰弹。都督府没有挨炮弹。引线点燃了一千斤火药，爆炸被凤三堵住炮口的碎石缓冲了一层，被山体岩层缓冲了一层，最终只有地宫本身承受了全部的破坏。

    

    王孝杰把齐虎交给军医，大步走到李元芳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朝那片塌陷的山头看了一眼。“你在找什么？”

    

    李元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剑插回剑鞘。“找该留在里面的人。”

    

    王孝杰没有追问。他在军中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战斗结束后一个人站在边上看着战场发呆的老兵。那不是发呆，是在心里清点哪些人活着出来了，哪些人没有。他把手重重地按在李元芳的肩膀上，声音难得地放轻了几分。“老子的人清点完了。右威卫这一仗折了二十三个弟兄，伤了五十多。屠千军的三百山寨兵打死了一百多，剩下的全绑了。跑了几个钻山沟的，沈涛带着人在追。那个——你说的那个凤什么的——”

    

    “凤三。”李元芳说。

    

    “对，凤三。他没出来？”

    

    “他没打算出来。”

    

    王孝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拔开塞子自己灌了一口，把剩下的递到李元芳面前。“喝一口。喝了这口酒，心里就好受些。”

    

    李元芳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辣得像一团火，但那股热流沿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那些东西终于被冲开了一角。他把酒囊还给王孝杰，用左手抹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起头来。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塌陷山头蒸腾的烟尘后面斜斜地照过来，将整个鹿苑后山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南门外官道上的骑兵队列正在重新整队，传令兵骑着快马在队列之间穿梭，将大都督府发来的最新命令传递到每一个营指挥使手中。远处幽州城的上空飘着几缕炊烟，那是百姓们开始做晚饭了。那座城里的十几万人不知道鹿苑后山刚刚塌了半边，不知道有个女人差点用火炮轰掉他们的城门，也不知道有个老兵用石头堵住了炮口，把自己和火炮一起埋进了山腹里。

    

    他们只是在做晚饭。

    

    李元芳看着那几缕炊烟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上了黑马。右臂还是疼，但疼得没那么厉害了——也许是药力终于开始起作用，也许是烈酒麻痹了痛感，也许只是身体已经习惯了疼痛。他策马走到正在清点俘虏的沈涛面前。

    

    “沈涛，本将先回都督府向大人复命。你在这里协助王大将军处理善后——俘虏全部押回幽州大牢，受伤的山寨兵也要治伤，不要虐待。鹿苑地宫的废墟先封锁起来，等大人派人来勘验现场。还有，”他顿了一下，“在地宫废墟上立一块碑。不用刻名字，刻四个字就够了——‘此地曾战’。”

    

    沈涛抱拳领命。李元芳一夹马肚，黑马迈开四蹄沿着官道朝幽州城的方向跑去。夕阳将他和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官道干燥的黄土上，随着马蹄的节奏一颠一颠地往前移。他没有策马狂奔——毒性还在体内，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力气已经耗得差不多了。他只是让马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步速，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朝那座城走去。身后塌陷的山头还在冒烟，烟尘被晚风吹散融进了渐暗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