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苑地宫崩塌后的第三天，幽州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南门外的官道重新通了车马，被战马踩碎的碎石路面由民夫们重新铺了一层黄土夯实了。城门照常开闭，守门的兵士换回了正常的双岗，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刀出鞘弓上弦地瞪着每一个进城的人。街上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东市的早点摊重新支起了冒着白气的蒸笼，西市的骡马市又响起了牙行掮客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要不是城南那几条被封了的街巷还拉着警戒线，要不是偶尔有千牛卫的骑兵列队从街上穿行而过，幽州城的百姓们大概会觉得前几天那场地动山摇的崩塌只是一场噩梦。

    

    但都督府里的人知道，这不是梦。

    

    签押房里，狄仁杰坐在条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曾泰誊抄的公孙白账册已经做成了三套索引，按毒药流向、买家身份和交易时间分别装订成册，每一册都用朱笔标注了重点条目。张环吊着断臂坐在侧首，面前也放着一小摞供状——那是他这两天审问霍烈和魏承恩的结果。李朗守在门口，腰间挂着两把刀，一把自己的，一把替张环背的。

    

    狄仁杰翻完最后一页供状，将卷宗合上放在一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茶，苦涩发涩，但他的眉头没有皱——这几天喝凉茶已经喝习惯了。他放下茶盏，目光在签押房里扫了一圈。

    

    “霍烈交代的马帮城外联络点一共有七处，仁阔昨天带人抄了五处，剩下两处都在边境线附近，暂时够不到。从联络点搜出来的东西不多——几箱兵器，几袋没有记号的金银，还有一些没来得及销毁的密信。密信的内容本阁已经看过了，大部分是霍烈和阴九娘之间的物资转运记录，以及霍烈和莫千山之间的兵器交接清单。这些信证实了我们之前的推断——白莲社在幽州城外的物资转运网络还在运转，阴九娘和莫千山仍然在逃。”

    

    “恩师，”曾泰从卷宗里抬起头来，“公孙白的账册里有一条记录很有意思——三个月前，百草堂卖出过一批曼陀罗花粉，数量很大，买家一栏写的是‘徐记’。学生在幽州城里的商户名册里查过，没有‘徐记’这个字号。但学生注意到，鬼手徐姓徐，他当仵作之前据说开过一家药铺，铺名就叫‘徐记药局’。后来药铺关了，他才改行当了仵作。”

    

    狄仁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公孙白卖出的大批曼陀罗花粉，买家很可能是鬼手徐。鬼手徐是白莲社负责伪造尸骨的人，他要这么多曼陀罗花粉做什么？曼陀罗花汁可以制迷药，但曼陀罗花粉的毒性更强，少量内服可以致幻，大量内服可以致死。一个仵作手里掌握着大批致命毒粉，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另外，”曾泰翻到账册的另一页，“还有一条记录更奇怪——七天前，公孙白卖出过最后一笔药材。这一笔没有写买家，只写了四个字——‘鹿苑自取’。卖出的药材包括曼陀罗花、乌头、马钱子、断肠草，这四种都是剧毒之物，用量加起来足以毒死几百人。但这批药材的数量不对劲——公孙白的进货记录里显示他今年一共进了四十斤曼陀罗花，账册上卖出去的数量加起来只有三十斤，还有十斤下落不明。那十斤曼陀罗花没有卖出记录，也没有库存记录，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凭空消失，是被公孙白用作了其他用途——或者被什么人拿走了。公孙白在百草堂里有一个暗室，暗室里有一个煮药的铜锅。本阁当时就注意到那口锅的容量和普通药铺的煎药锅不一样，大得多。十斤曼陀罗花用那种锅熬制，熬出来的浓缩毒液可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潘越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公文，脸色不太好。

    

    “大人！边境急报——幽州西北五十里的黑风口关隘昨晚遭到一伙不明身份的骑兵袭击。守关的百夫长派人连夜送来的加急文书，说是袭击者大约有七八十人，全部骑着马，兵器齐全，行动非常有组织。他们没有强攻关隘，而是趁夜色绕过了关隘，袭击了关隘后方三里处的粮草中转站。粮草中转站里存放的三百石军粮被全部烧毁，守粮的二十名士兵全部被杀，脸上——”潘越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脸上被涂了金粉。”

    

    签押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黄金骷髅案已经破了。萧灵蕴死了，屠千军被俘了，霍烈被关在大牢里。负责执行镀金骷髅恐吓的核心人员全部落网了。现在又出现了新的黄金骷髅——在鹿苑地宫崩塌两天之后，在距离幽州五十里外的边境关隘。这不可能是巧合。要么是白莲社的残余势力在继续执行之前没来得及执行的计划，要么就是有人在模仿黄金骷髅的手法，借白莲社的招牌搞自己的事。

    

    狄仁杰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找到了黑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