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狄仁杰就从签押房的躺椅上起了身。昨晚他没有回卧房，就在条案旁边的躺椅上凑合了一夜，身上搭了条薄毯，毯子半夜滑到了地上也没察觉。他弯腰捡起毯子叠好放在椅背上，走到院子里用井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激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值夜的卫士正在换班，白班的岗哨已经开始交接。张环吊着胳膊从厢房里出来，用一只手在井边打了桶水，歪着脑袋夹住水瓢往脸上泼，泼得衣领湿了一大片。他看到狄仁杰已经起来了，连忙抹了把脸走过来行礼。

    

    “大人，今天审慧净？”

    

    “对。你跟我一起去。”狄仁杰整了整官袍的领口，“慧净在慈悲庵跟了萧灵蕴三年，对萧妤的行踪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之前审她的时候她一直在哭，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本阁换个问法——不问白莲社的事，只问萧妤。”

    

    张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没过多久，慧净被从大牢里带到了签押房。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袍，头发重新梳成了尼姑髻，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但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嘴唇干裂发白。她被关在牢里这些天没有人虐待她，牢饭也按时送，但她显然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圈。

    

    狄仁杰没有坐在条案后面居高临下地审她。他让人搬了两把椅子放在签押房中间，自己坐了一把，让慧净坐在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像是在聊天而不是在审案。张环靠在门框上，吊着断臂，目光平静地看着慧净。

    

    “慧净师父，本阁今天不审你。本阁只是想跟你聊聊你的姑母——萧妤。”狄仁杰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往事，“你在慈悲庵这三年，见过她几次？”

    

    慧净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三次。一次是贫尼刚进慈悲庵的时候，她来给贫尼送了一套僧袍。第二次是她从外面回来，受了伤，贫尼帮她包扎过。第三次……”她顿住了，双手攥紧了念珠。

    

    “第三次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她走的那天晚上。”慧净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走之前来贫尼的禅房坐了一会儿，把一串念珠放在贫尼的桌上。她说这是她从洛阳带过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让贫尼留着做个念想。贫尼问她要去哪里，她没说。她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贫尼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尼姑的笑，也不是夫人的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好像终于松了口气的笑。”

    

    狄仁杰身体微微前倾。“她那天晚上穿的是什么？”

    

    “灰布僧袍。和贫尼身上这件一样的。”

    

    “有没有戴扳指？”

    

    慧净摇了摇头。“没有。贫尼记得很清楚——她把手腕上的念珠取下来放在桌上的时候，手指上什么都没有。贫尼当时还觉得奇怪，因为之前两次见她，她手上都戴着一枚玉扳指。贫尼问过她扳指去哪里了，她说送人了，然后就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狄仁杰和张环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和洛川的供词对上了——萧妤把雌扳指交给了洛川，然后就不曾再佩戴过。但从时间线上看，有一个问题：慧净说萧妤三年前离开慈悲庵时手指上已经没有扳指了。而洛川是今年年初才收到萧妤的信并发现自己被列上叛徒名单的。也就是说，萧妤在三年前离开慈悲庵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但白莲社的内部运作一直在继续——叛徒名单在更新，黄金骷髅在出现，起兵计划在推进。在这三年间，洛川那封寄给“夫人”的信被收到了，被拆开了，被处理了。是谁替他转交的？是谁在处理白莲社的日常事务？

    

    “慧净师父，你姑母离开慈悲庵之后，白莲社的事是谁在管？”

    

    慧净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攥着念珠，指节捏得发白。然后她忽然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阴九娘。”

    

    签押房里的空气又凝固了一瞬。阴九娘——棺材铺老板，负责藏匿尸体和传递密信，店铺地道直通城外。在之前所有被查出来的白莲社成员里，阴九娘的排名并不靠前。她既不像霍烈那样负责杀人，也不像铁寒江那样负责制作金粉，更不像魏承恩那样掌握调兵大权。她只是一个棺材铺的老板，给组织提供藏匿尸体和物资的场地。但如果慧净说的是真的，那么阴九娘在白莲社里的地位远比之前估计的要高得多。

    

    “萧妤离开之后，阴九娘接管了白莲社在幽州城里的所有核心事务。密信传递、物资转运、叛徒名单的更新——都是她在做。”慧净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沉重，“她是圣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