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苑后山的山溪从半山腰一道石缝里流出来，水质清冽，终年不断。山溪沿着山谷往下流了大约三里地，在一处断崖前跌成一道细长的瀑布，水帘后面是一片被冲刷得光滑发黑的石壁。现在是旱季，溪水比雨季时浅了大半，瀑布也瘦成了一道水线，露出水帘后面一个半人多高的溶洞口。洞口常年被水帘遮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只有走到瀑布正下方拨开水帘才能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沈涛在鹿苑废墟清理现场待了两天，对这片山体的每一道裂缝都烂熟于心。接到都督府飞马传来的命令时，他正带着几个卫士用铁锹撬地宫废墟里一块特别大的石板。他看完命令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点了十个人带上绳索火把和弩箭，沿着山溪往上游一路搜索，搜到瀑布后面时发现了这个溶洞。

    

    溶洞口有人工雕凿的痕迹。洞口边缘的岩石被打磨过，凿痕虽然被水冲刷得光滑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凿子的走向。洞口内侧的石壁上嵌着两个铁环，铁环上拴着一根粗麻绳，麻绳另一头垂进溶洞深处——这是一条绳梯，供人从洞口上下用的。沈涛蹲在洞口边沿往下看了看，溶洞几乎是垂直向下的，火把的光只能照到十几丈深的地方，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洞里有一股湿冷的风从底下往上吹，带着泥土和腐木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不舒服的甜腥味。

    

    “这气味不对。”沈涛站起身对身后的卫士说，“曼陀罗花熬出来的毒液有股甜腥气。下面肯定有人活动过。留两个人在洞口守着，其余的跟我下去。都打起精神——这伙人是白莲社最后的精锐，手里有大批毒药，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将火把插在腰间的皮套里，双手抓住麻绳试了试承重，然后第一个滑了下去。麻绳被洞里的水汽浸得又湿又滑，手掌抓上去使不上全力，脚蹬在石壁上也被青苔滑得站不稳。他一路往下滑了大约二十丈才踩到底。脚下一片泥泞，踩下去软绵绵的，是多年沉积的淤泥和腐烂的落叶。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脚下的空间——这里不是一个人工开凿的密道，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群。主洞高达两三丈，宽窄不一，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石笋和水潭。暗河从洞底深处流过，河面宽约丈余，水流平缓而沉默，在火把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沈涛在河边蹲下，将火把凑近水面。水质看起来清冽透明，但河底的石头上覆着一层暗黄色的沉积物，不像是天然的泥沙——泥沙是灰黑色的，这层沉积物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黄褐色，边缘还有细小的结晶颗粒。他用刀尖挑起一点沉积物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股甜腥味陡然浓烈了起来。他立刻站起身把刀尖上的东西甩掉，脸色沉了下来。

    

    “毒已经投下去了。”他转头对身后的卫士说，“暗河水正在往山下渗，下游就是幽州城的地下水层。快，沿着河边往上走——找到投毒的人！”

    

    一行人举着火把沿暗河河岸往上走。溶洞里的地形极为复杂——主洞分出无数条岔洞，每条岔洞都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沈涛每走一段就在石壁上用刀刻一道标记以防迷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微弱的火光。不是火把的光芒，而是一盏固定在山壁上的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焦黑的尾巴，油也快耗干了。油灯旁边是一扇用粗木板钉成的简易木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沈涛打了个手势，十名卫士悄无声息地散开，弩箭上弦对准了木门。沈涛将火把递给身后的卫士，拔出腰刀，用刀尖慢慢推开了木门。门后的空间比预想的要大得多——这是一个经过人工扩建的溶洞大厅，地面被平整过，石壁上凿出了通风口和灯槽。大厅正中央堆着几十只木箱和陶罐，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幽州转运司的官印——这就是棺材铺地道里记录的那些失踪的军饷和粮草。大厅角落里放着一排煮药的铜锅，锅底的炭火已经灭了但锅身还是温热的，锅里残留着暗黄色的浓稠液体，那股甜腥味浓得呛人。铜锅旁边是一堆空了的麻袋，麻袋上印着西域商行的标记。

    

    鬼手徐就在这堆麻袋旁边。他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正在用小刀刮一块什么东西。听到身后有动静他回过头来——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他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手指又细又长像是蜘蛛的腿。他的仵作围裙上沾满了暗黄色的污渍，指甲缝里也嵌着同样的颜色。他看到沈涛和千牛卫卫士冲进来，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伸手去抓桌上的一个陶罐。

    

    沈涛的刀比他的手快。刀背重重地砸在他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溶洞里格外清脆。鬼手徐惨叫一声捂住手腕滚倒在地，陶罐摔碎在地上，里面的暗黄色液体洒了一地。沈涛一脚踩住他的胸口把刀尖抵在他喉咙上，冷声道：“鬼手徐，你被捕了。阴九娘在哪里？”

    

    鬼手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