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里的油灯不分昼夜地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地面上，映出一滩滩分辨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的反光。牢房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霉菌和人体汗臭的复杂气味，这种气味仿佛渗进了石壁的每一个孔隙里，无论怎么通风都散不掉。

    

    鬼手刘被关在大牢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里。他的手腕上还缠着胡医正给他上的夹板，手指因为筋骨受伤而蜷曲着伸不直，吃饭时连筷子都握不稳，只能用两只手捧着碗往嘴里倒。沈涛在暗河溶洞里用刀背砸下去的时候没有留情，那一击把腕骨砸成了好几块，胡医正尽力接了，但接得再好也恢复不到从前那种能精确拆卸人体关节的程度了。此刻他正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听到铁锁被打开的声响睁开眼皮，看到狄仁杰站在牢房门口时，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了一丝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好奇的光。

    

    “鬼手刘。”狄仁杰走进牢房，没有坐下，站着低头看着他，“本阁来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徒弟？”

    

    鬼手刘用两只缠着夹板的手撑着地面慢慢坐直了身子。他仰头看着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你说谎。”狄仁杰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笃定让鬼手刘的眼皮跳了一下，“段鹏死了。孙铁匠死了。吴瘸子死了。周铁柱也死了。四个人的尸体上都有指骨缺失——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取骨的手法和你之前在暗河溶洞里交代过的碎骨技法完全一致。你们这一行的人不多，整个幽州城里能把指骨整段取出来而不破坏皮肤表面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铁寒江死了，胡医正没有作案时间，剩下的只有你。你没出去杀人，那就一定有你教出来的人在替你杀。你教过谁？”

    

    鬼手刘的表情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他的下颚肌肉紧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夹板固定成半握拳形状的手，沉默了很久。牢房外面走廊里传来远处其他犯人含糊不清的梦呓和镣铐拖过石板地面的声响。然后他用一种不同于之前的、疲惫而沙哑的嗓音开了口。

    

    “两年前，有个年轻人来找过草民。他说他想学仵作的手艺，不是为了验尸，是为了学怎么拆骨头。草民问他为什么要学这个，他说他有个仇人，害死了他全家，他想知道怎么在不弄坏皮的前提下把人的骨头一块一块取出来。”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真名。他给了草民五十两银子，说这是学费。草民当时缺钱——阴九娘那边给的报酬越来越少，棺材铺的生意也不景气——五十两银子够草民过半年了。草民就教了他。他学得很快，非常快。一般人学取骨要练半年才能上手，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能独立操作了。草民教了他三个多月，把碎骨、取骨、整骨的基本技法都教了。但草民没教他调金粉——那玩意儿是铁寒江的独门手艺，草民只会用不会调。”

    

    “他长什么样？”

    

    “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脸很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他不太爱说话，每次来了就学，学完了就走。但草民注意过他的手——他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像是很多年前被人用刀砍过。还有，他从来不摘下左手的手套。不管什么天气，左手永远戴着一只黑色的皮手套。”

    

    狄仁杰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特征——右手虎口刀疤，左手黑皮手套。这两个特征加在一起，在人群里识别度就大大提高了。但他还需要更多信息。“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全家的仇人是谁？”

    

    “没有。但有一次他练取骨练到很晚，草民留他喝了碗酒。他酒量很差，喝了两口就上脸，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他们都是帮凶。’草民问他帮什么凶，他没再说，把酒碗推开站起来就走了。那是他唯一一次在草民面前说漏嘴。”

    

    十二年前鲁家灭门案。一家五口被灭门，凶手至今没有被抓到。段鹏是目击者，吴瘸子是证人，孙铁匠是验尸仵作的儿子，周铁柱是负责追凶的捕头。如果年轻人嘴里的“帮凶”指的是这些人，那么他的仇人就是当年没有帮他家破案的人——或者更直接地说，他认为这些人的不作为、伪证、敷衍了事，就是害死他全家的帮凶。而他要一个一个地把他们的骨头捏碎，取走他们一截指骨作为标记。这个逻辑如果成立，那么这个年轻人就是鲁家灭门案受害者的家属——或者是自以为是受害者家属的人。

    

    但鲁家五口人，死了一对夫妇和三个孩子。三个孩子的年龄分别是九岁、七岁和五岁，十二年后应该是二十一岁、十九岁和十七岁。没有一个能对得上鬼手刘描述的“两年前来学艺的年轻人”——两年前最大的那个孩子也才十九岁，而鬼手刘说的年轻人的手上有陈年刀疤，左手永远戴着手套，这些特征说明他在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