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分才渐渐收住。

    

    幽州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的尘土味被洗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清冷的气息。城西旧粮仓的瓦顶上还滴着残留的雨水，水滴落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声响。这座粮仓废弃了少说有五六年，去年朝廷拨款建了新粮仓之后，这里就彻底断了人烟。围墙上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大门上的铁锁锈得不成样子，轻轻一碰就掉下一层铁锈渣。但李元芳注意到，铁锁虽然锈得厉害，锁孔却是干净的——有人近期打开过这把锁。

    

    他在天蒙蒙亮时就带着肖豹、杨方和三十名千牛卫卫士把旧粮仓围了个水泄不通。卫士们分作三队，一队由肖豹带着封住粮仓后方的所有出口，一队由杨方带着守住左右两侧的围墙，他自己带着十名精锐从正门突入。每个人都配了弩箭和盾牌，因为对手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能在五个封闭房间内将五个人的全身骨骼无声无息地震成碎粒的人，绝对掌握着某种极为诡异的杀人手段。李元芳在凉州战场上见过各种死法，但碎骨而不破皮的手法他从未见过，鬼手刘自己都做不到。这个年轻人从鬼手刘那里只学了三个月的取骨，却能做出连师父都做不到的事，说明他另有师承，或者在鬼手刘的技术基础上自己做了某种“改进”。

    

    他用链子刀的刀尖挑开那把锈锁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混着霉味和药味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霉味是粮仓废弃多年积攒的潮气导致的，但那股甜腥的药味——和骡马市何掌柜描述的一模一样——不是霉味，是曼陀罗。

    

    粮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雨水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积了几个浅浅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着霉味和药味的复杂气息。正厅里空荡荡的，原本堆放粮食的木架早已腐朽倒塌，地上散落着发黑的谷壳和老鼠屎。阳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积水的洼面上反射出碎银般的光斑。正厅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灰尘上有好几排脚印，脚尖朝里的是进去的，脚尖朝外的是出来的。从脚印的大小和深度判断，至少有两到三个人在这里进出过，其中一个脚印特别深——不是因为这个人体重大，而是因为他走路时用力不均，左脚的脚印明显比右脚深，像是有腿伤的人留下的。

    

    钱文礼。钱文礼左腿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他还活着——至少在这些脚印留下的时候还活着。

    

    李元芳顺着脚印走到正厅后方的一扇木门前。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微弱的烛光。他用刀尖轻轻推开门，门后的景象让身后的卫士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间被改造成刑房的屋子。正中央放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摆着一排陶罐和几把形状奇特的刀具，刀刃极薄极窄，和太医院做精细手术用的柳叶刀相似但更短更弯。墙角放着一只正在熬煮的小铜锅，锅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股甜腥气就是从锅里飘出来的。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被绑在木桌对面的椅子上，双手被麻绳反绑在椅背后，头垂在胸前，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他还在呼吸——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喉音。

    

    钱文礼还活着。

    

    李元芳快步上前用刀尖割断麻绳将钱文礼从椅子上扶起来。钱文礼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他拿走了……名单……快去追……他要杀……崔大人……”说完又昏了过去。

    

    “杨方！带两个人把钱文礼送回都督府，让胡医正马上救治！”李元芳一边下令一边快速扫视房间。除了被绑的钱文礼之外，凶手不在。桌上的陶罐还温热，说明凶手离开的时间不长。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只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是浓缩的曼陀罗精油，味道比暗河溶洞里鬼手徐煮的还要浓烈。凶手用曼陀罗精油做什么？不是用来杀人——碎骨案的所有死者都是骨骼碎裂而死，没有曼陀罗中毒的痕迹。那就是用来拷问的。曼陀罗花粉有强烈的致幻作用，吸入之后人会陷入半昏迷状态，对外界的判断力急剧下降，同时会产生逼真的幻觉。用这种状态来拷问，问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但凶手显然不在乎真假，他只需要钱文礼说出一个名字或者一个地址。

    

    名单。钱文礼刚才说凶手拿走了名单——什么名单？钱文礼从前是鲁家灭门案的捕快兼书记官，他手里如果有名单，只能是当年那桩案子的涉案人员名单。方脸陈在十二年前帮钱文礼掩盖了双重身份，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也许这份名单就是他们交易的筹码——钱文礼留了一份真实的名单作为自保的把柄，方脸陈帮他掩盖身份，他就把名单藏起来谁也不给。而现在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