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杰的骑兵沿着北门外的暗河河道搜了整整一天，终于在黄昏时分找到了线索。

    

    发现线索的人是沈涛。他在暗河下游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附近看到河岸泥地上有一道独轮车的车辙。车辙从采石场方向延伸过来，在河岸边转了个弯然后消失了。他沿着车辙往回走，发现采石场深处有一个被灌木丛遮住的矿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弯腰进入，但洞口的碎石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不是拖东西进去，是拖东西出来。泥土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沟槽，边缘还有一小片被扯破的绸布，质地细腻，是官袍内衬的料子。

    

    沈涛没有贸然进洞。他让两个卫士守在洞口，自己快马加鞭赶回都督府禀报。狄仁杰正在签押房里和曾泰讨论那枚刻着“忘川”二字的铜符，听到沈涛的禀报后立刻放下铜符站起身来。

    

    “元芳，带上人，跟本阁一起去。”

    

    采石场在幽州城北五里外的一片荒山脚下，废弃了少说十几年，山体被人工劈开露出大片灰白色的石壁。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和废弃的石料，矿洞口藏在采石场最深处，被一丛茂密的野荆棘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沈涛眼尖看到了地面上那道独轮车辙，任何人从这里经过都不会发现荆棘后面别有洞天。

    

    李元芳用链子刀砍断荆棘露出洞口。洞里面飘出来的气味让他眉头一皱——又是那股甜腥的曼陀罗药味，但这次还混合了另一种更浓烈的气味，是灯油，大量的灯油。

    

    “小心火折子。”李元芳回头对身后的卫士们叮嘱了一句，然后举着火把第一个弯腰钻进了矿洞。

    

    矿洞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这原本是一条采石隧道，后来被废弃了，但有人将隧道内部重新修整过——地面平整了，石壁上凿出了灯槽，灯槽里放着油灯，油灯里的灯油还是满的。隧道往山体内部延伸了大约五十步之后豁然开朗，变成了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大厅。大厅的面积足有两三间屋子那么大，穹顶高达两丈有余，穹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在火把的映照下投出奇形怪状的影子。大厅正中央放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一只茶杯、和一本摊开的册子。册子正是鲁二洪那本“鲁氏灭门案实记”，翻开在最后一页，那页上被朱笔圈过的名字已经有五个被划掉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崔景明。崔景明的名字旁边新加了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洛阳刑部，后日卯时。”

    

    凶手已经出发去洛阳了。他把册子留在这里，不是忘了带走，而是不需要了——所有的名字都记在他脑子里。这行字是他临走前写给自己的最后提醒，就像猎人出门前最后检查一遍猎物的位置。而在他离开之前，他要处理最后一个人。

    

    霍怀义就在这张桌子的正对面。溶洞大厅最深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龛，石龛的形状像是一个凹进山壁里的半圆形壁龛，底部离地面大约三尺。霍怀义被关在石龛里——不是绑着也不是锁着，而是被砌进去了。石龛外面砌了一道半人高的石墙，用的是矿洞里随处可见的碎石和黏土，砌得粗糙而结实，只留下石龛上方一个两尺见方的开口刚好露出霍怀义的脑袋。他看上去在这里已经被关了很久，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仍然清明，没有曼陀罗中毒的迹象。凶手没有对他用致幻剂，也许是因为觉得对一州刺史用这种手段太过侮辱，也许是因为想让他清醒地感受这一切。

    

    李元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龛前，拔出幽兰剑用剑柄猛砸石墙。碎石簌簌落下，但石墙砌得很厚，砸了几下只崩掉了几块表面的碎石。他收起剑用手扒，身后的卫士们也围上来一起扒，十指插进碎石缝里往外撬。狄仁杰走到石龛前与霍怀义四目相对。霍怀义的嘴唇干裂起皮，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狄大人，本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霍刺史，你现在安全了。”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扒石墙的卫士们，“等把你救出来，本阁有很多话要问你。”

    

    霍怀义虚弱地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自嘲。“本官知道你要问什么——十二年前的灭门案。是本官做的。不，是本官指使人做的。”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鲁大洪是城南方圆十里唯一认识那个孩子的人。他要来刺史府告发本官，本官不能让他来，就派了快刀周去灭口。快刀周下手太重，把一家五口都杀了。本官当时在刺史府里等消息，等来的是五具尸体。本官让崔景明把案子压下去，他照办了。方脸陈安排段鹏和吴瘸子做了假证词，孙老八改了验尸单，周铁柱对外说凶手已经逃出幽州。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得了好处——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闭嘴的闭嘴。本官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那个年轻人找到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