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幽州到洛阳，官道全长一千三百余里，正常驿马传递八百里加急要跑两天两夜。狄仁杰一行四人四马轻装出发，没有带仪仗没有带卫队，只在马鞍上挂了两天的干粮和几只水囊。曾泰的马术在四人里最差，骑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颠得脸色发白，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缰绳在手上多绕了两圈以免脱手。张环的断臂还没好利索，单手控缰倒比他使得还稳当些。李元芳骑着黑马在最前面开路，链子刀挂在鞍侧一颠一颠地敲着马镫。

    

    他们每到一个驿站就换马，换了马不停蹄继续赶。驿丞们看到大都督的腰牌都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地牵出最好的驿马，连马鞍都来不及检查就被李元芳一把夺过缰绳翻身上马。从幽州到洛阳的正常行程是五天，狄仁杰硬是压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洛阳城的城墙终于在夕阳下露出了轮廓。

    

    洛阳是大周神都，城防之森严远非幽州可比。城门守军看到四骑快马风尘仆仆地冲过来，立刻举起了长矛，但李元芳高高举起千牛卫大将军的金腰牌，城门校尉认出腰牌后脸色一变，连忙喝令兵士搬开拒马放行。狄仁杰连城门都没下，直接策马穿过了门洞。

    

    崔景明在刑部做郎中，官署在皇城外围的衙门街上。衙门口站着两个值夜的门房，看到大都督的仪仗腰牌时差点没跪下，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没过多久，刑部侍郎亲自迎了出来——狄仁杰在刑部和大理寺都做过主官，满刑部的官员有一半是他的老部下。侍郎姓郑，是曾泰同年的进士，见到狄仁杰二话不说就把他们领进了刑部正堂，一边走一边急声禀报：“阁老，您来的路上有没有收到消息？崔郎中今天早上在洛阳南城的一间客栈里被人袭击了——没死，但被打晕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狄仁杰的脚步猛地顿住了。郑侍郎差点撞到他背上。

    

    “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崔郎中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昏倒在南城一家客栈的后巷里，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但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甚至不记得自己前天下午离开刑部之后去了哪里。太医看过说是受了某种极强的精神刺激导致的暂时性失忆，但具体原因说不清楚。现在人还在太医院观察。”

    

    “他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记不记得自己在刑部任职？”

    

    “名字记得，官职也记得，基本的生活常识都还在。唯独关于鲁家灭门案的一切——十二年前他主审过的那桩案子——全部忘光了。太医问过他几个关于那桩案子的问题，他一脸茫然，说完全不知道太医在说什么。而且不光忘了案子，连带着把和案子相关的所有人和事都忘了。”

    

    李元芳和曾泰对视了一眼。凶手比他们提前半天到达洛阳，他没有杀崔景明，而是抹掉了崔景明的记忆。碎骨术、取指骨、曼陀罗精油——凶手在幽州用了一整套恐怖的手段来处决段鹏等人，但当他终于站在崔景明面前时，他选择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拿走崔景明的记忆比拿走他的命更残忍，因为一个忘记了自己犯下什么罪的罪人，连忏悔都做不到。他这一生将活在一个没有那段肮脏记忆的“清白”躯壳里，而被他害死的人永远等不到一句认罪。

    

    但更关键的问题是——凶手是怎么做到的？用曼陀罗精油可以达到致幻和暂时扰乱记忆的效果，但要做到如此精确地抹除某一段特定记忆而不损伤其他认知功能，绝不是简单地灌几口药就能实现的。这种技术——如果它确实是一种技术——比碎骨取骨要精密得多，需要一个极其专业的操作者。凶手在鬼手刘那里只学了三个月的取骨，曼陀罗精油是他自己摸索的，但记忆操控不可能是他自己摸索的。有人在教他，或者说，有人替他做了这一步。那个人是谁？崔景明记忆中被抹掉的，除了鲁家灭门案的真相之外，还有什么？

    

    “带本阁去见崔景明。”狄仁杰说。

    

    崔景明躺在太医院一间僻静的病房里，窗户半开着，夕阳的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头的药碗上。他醒着，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发呆。狄仁杰推门进去时他转过头来，眼神清明，面容平静，完全不像是一个被人袭击过的受害者。他认识狄仁杰——准确地说，他认识狄仁杰的官职和名声，但对于狄仁杰为什么出现在他面前，他一脸不解。

    

    “狄大人，下官听说您在幽州查大案，怎么到洛阳来了？是不是有什么公务需要下官协助？”

    

    狄仁杰在他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霍怀义那份认罪状展开给他看。崔景明低头仔细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读完之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羞愧，而是困惑——纯粹的、真实的困惑。

    

    “狄大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