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比幽州大得多，也繁华得多。幽州的街道到了傍晚就开始冷清，除了骡马市和几家酒肆之外，大部分铺子天黑就关门。洛阳不一样——天越黑人越多，洛水两岸的灯楼彻夜不息，酒楼茶肆里传出丝竹管弦和觥筹交错的声响，街上的行人川流不息，卖花的、卖药的、算命看相的、耍猴卖艺的，三教九流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和食物混合的气味。在这样的城市里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这个人还刻意隐藏了行踪——从崔景明出事的客栈离开之后，他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洛水里，连个涟漪都没有留下。

    

    狄仁杰站在刑部衙门的二堂里，将两枚铜符并排放在桌上。烛火在铜符的凹凸纹路上跳动，让“忘川”两个字忽明忽暗。他在等——等洛阳府的捕快们把消息撒出去，等各坊的里正和保长把可疑人员的名单报上来。但心里也清楚，能指望的线索不多。凶手在幽州潜伏了至少两年，对幽州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但洛阳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要在洛阳藏身，要么投靠本地的熟人，要么住在不需要登记身份的客栈，要么就是躲在洛阳城里的某个秘密据点。前两种可能洛阳府已经在查了，但第三种可能——如果“忘川”组织在洛阳也有据点，那洛阳府的捕快们是查不到的。

    

    “恩师。”曾泰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誊抄好的清单，脸上的表情既疲惫又兴奋——他在洛阳府衙的档案室里翻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卷宗，眼睛都快看花了，但总算有了些眉目。“学生查了洛阳最近三年内所有记录在案的身份不明人员，筛出了这十几个和凶手特征相近的人。然后又交叉比对了他们在幽州和洛阳之间的活动轨迹——有一个人非常可疑。他叫徐三，十六岁，洛阳本地人，三年前在洛阳南城因偷窃被捕，在洛阳府大牢里关了三个月。出狱之后他在洛阳混不下去了，就去了幽州投奔亲戚。在幽州待了两年，期间在百草堂做过几个月的抓药学徒——这个时间点和公孙白卖出那批曼陀罗花的时间是重合的。”

    

    “百草堂的学徒。”狄仁杰接过清单，手指在“徐三”这个名字上轻轻敲了一下。百草堂是公孙白的地盘，而公孙白的曼陀罗花有两批下落不明——一批被鬼手徐运到了暗河溶洞制成了浓缩毒液，另一批十斤装在西域商行的骡车上不知去向。如果这批曼陀罗花被送到了洛阳，如果徐三就是经手的人，那么徐三就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徒——他是“忘川”组织的外围成员，负责在幽州和洛阳之间转运物资。这个徐三现在就在洛阳。如果能找到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凶手的下落，甚至可能摸到“忘川”组织在洛阳的据点和核心人物。但洛阳这么大，要找一个小小的学徒也不比找凶手容易多少。

    

    狄仁杰将清单放下，对曾泰说：“你留在刑部继续查徐三的社会关系——他出狱之后和谁来往过，在洛阳有没有固定的住处，有没有亲近的朋友或者亲戚。把他在洛阳府大牢里的狱友名单也调出来。这种人出狱之后最容易联系的就是以前一起蹲过大牢的旧相识。”

    

    曾泰领命去了。狄仁杰又转向张环：“你去一趟洛阳南城的悦来老店，把掌柜的和所有伙计都问一遍。凶手和崔景明约在那里见面，一定有提前踩点或者订房。掌柜的可能见过凶手的真面目——也可能是见过他易容之后的样子。不管哪种，任何细微的特征都不要漏掉。”

    

    张环单手抱拳，大步走了出去。

    

    签押房里只剩下狄仁杰和李元芳两个人。狄仁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洛阳城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洛水河面上飘来的水草气息和远处灯楼里的丝竹声。他负手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远处皇城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李元芳。

    

    “元芳，你有什么想法？”

    

    李元芳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两枚铜符。他的链子刀挂在腰间，刀刃在鞘中微微振动——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拇指无意识地拨动刀柄上的链环。“大人，卑职在想一件事。这个凶手在幽州杀了五个人，每杀一个都从容不迫，有足够的时间做碎骨、取指骨、清理现场，甚至还在段鹏死后扮成段鹏的样子从柳条巷走出来。在旧粮仓拷问钱文礼时他也是不急不忙的，花了很长时间用曼陀罗精油慢慢逼供。这说明他是一个做事非常有条理的人，每一步都按照他父亲的册子上的名单来，不急不躁，不增不减。但到了洛阳之后他的行为忽然变了——他没有杀崔景明，只是抹掉了崔景明的记忆。这和他之前的手法完全不同。为什么？”

    

    “说下去。”狄仁杰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卑职觉得有两个可能。第一，崔景明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凶手觉得杀了他就结束了，就再也没有目标了，十二年的仇恨就彻底空了。他怕自己杀完最后一个人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所以他选择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