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住官位派快刀周来灭口。快刀周杀了鲁家五口，但没有杀我——因为霍怀义在我身上看到了更大的利用价值。他把我带回医馆，用曼陀罗洗掉了我的记忆，把我变成了杨頫。然后他利用我掌握的医术和洗脑手法替他完善了整套‘洗罪’流程。我就像一台被他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替他洗掉那些对他有威胁的人的记忆，不停地为他制造新的棋子。我以为自己在救人，其实是在替仇人打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杨頫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像是在用一把钝刀慢慢割自己的喉咙，“老太监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知道我后来帮霍怀义做了很多事，但他没有怪我。他说我也是一个受害者，说霍怀义的罪不该由我来背。他让我自己选择——是继续做杨頫，还是去报仇。我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我继续做杨頫。不是为了霍怀义，而是为了那些像我一样被仇恨毁掉的人。我知道报仇的滋味是什么——虽然我不记得自己的仇恨，但我见过鲁三的眼神。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不想让更多人变成鲁三。”

    

    “所以你找到了鲁三。”狄仁杰说。

    

    “不是我找到的他。是他在幽州待久了之后，自然而然地被‘忘川’外围的人注意到了。他在百草堂当过学徒，接触过曼陀罗，后来又跟鬼手刘学过碎骨术——这些经历在组织眼里就是天然的‘种子’。组织的外围成员——那些卖花的、撑船的、看门的——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但他从来没有被正式拉进组织。因为我不让。他知道我的存在，偶尔会到医馆来坐坐，每次都是坐在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喝一碗茶，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我从不劝他放下仇恨，也不劝他加入忘川。我只在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给了他那枚铜符，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仇恨太重，就拿着它来找我。’他没有来找我。”

    

    杨頫站起身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诊桌上。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三枚铜符，和狄仁杰手里那三枚一模一样。他把铜符一枚一枚地排在桌面上，每一枚都代表着那些接受了他的铜符、走过了他的忘川、被他替换了记忆和灵魂的人。他们此刻正在幽州城的各个角落里过着自己的日子，浑然不知自己曾经是谁。杨頫指着这六枚铜符说，除了鲁家那三枚之外，这就是全部了。他从来没有铸造过更多，因为每发一枚铜符就意味着有一个人永远消失，而有另一个人以新的身份重生。他在这个过程中既是神也是魔鬼——神给新生，魔鬼夺走过去。而他最为悲哀的地方在于，他自己也是被魔鬼夺走过过去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遗忘”意味着什么，但他仍然选择了让其他人承受同样的命运。

    

    狄仁杰将六枚铜符全部收进袖中，站起身来。他看着杨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杨頫抬起头来的话。

    

    “本阁暂时不会缉拿你。陛下的旨意是暂不深究，本阁也认为你做的这些事不是在杀人——但不是杀人不等于是对的。你把别人过去的罪和痛苦抹掉，以为这样就能让他们重新做人，但一个人的罪不会因为记忆的消失而消失。鲁大洪收留过的那个前朝叛将之子，被你洗掉记忆之后变成了杨頫，但你双手上的血还是热的——那些被洗掉记忆的人替霍怀义做过的事，该算在霍怀义头上还是你头上？这个问题本阁回答不了，恐怕你杨頫也回答不了。本阁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你把你记得的所有被洗过记忆的人的名单整理出来交给都督府。本阁会派人一个一个地找到他们，告诉他们真相。至于他们知道真相之后怎么选择——是继续做现在的自己，还是找回过去的自己——由他们自己决定。这是他们该有的权利，不是你能替他们做的决定。”

    

    杨頫双手撑在诊桌上缓缓站了起来。他走到狄仁杰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说了四个字——“草民遵命。”

    

    狄仁杰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杨頫一眼。晨光从半开的门扉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老郎中瘦削的脊背上。他忽然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鲁三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不肯接受你的铜符？”

    

    杨頫直起腰来，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个极为复杂的神情——有苦涩，有敬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说他这辈子只有一件事不想忘——就是他养父把他从战场上背出来那天晚上，凉州的月亮很圆，他趴在鲁二洪背上，听到鲁二洪一边走一边哼一首凉州小调。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自己还有家。草民渡了那么多人过忘川，他是唯一一个宁可疼着也不肯忘的人。”

    

    狄仁杰微微颔首，推门走进了晨光里。

    

    巷子外面，李元芳抱着刀靠在墙上，狄如燕从房顶上无声地落下来。两人看到狄仁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