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墨如染，无星无月。鹿苑后山以北的深谷里，山风裹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穿林而过，将满山灌木吹得沙沙作响。这种天气最适合潜行——风声盖住脚步声，黑暗吞掉人影，连夜枭都懒得睁眼。

    

    李元芳伏在矿洞通风口上方的岩石后面，已经一动不动地趴了小半个时辰。他把呼吸调到最慢最浅，慢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浅到嘴边呼出的热气在初秋的夜风里散得无影无踪。这种伏击前的静默是他在凉州斥候营里练出来的——趴在戈壁滩的碎石上一趴就是半天，等着突厥斥候从眼皮底下走过，谁先动谁就死。在他左手边三尺处，狄如燕以同样的姿势半跪在一棵歪脖松的枝干上，左手握着一把上了弦的连弩，右手自然垂在腰间短刀的刀柄旁。她今夜穿了一身黑衣，脸上的银簪也用炭灰抹黑了，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冷光。在她身后，沈涛和肖豹各带了十名千牛卫精锐摸黑潜伏在矿洞外围的灌木丛里，分成两队封住了正门和侧门的退路。

    

    通风口在矿洞东侧的山脊上，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缝，直径约三尺，外口用干枯的荆棘和松枝做了伪装。李元芳在伸手探进通风口之前先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听觉和触觉完全接管感官，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荆棘拨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洞壁陡峭向下约两丈深，底部隐约有微弱的火光在跳动，像是油灯的光芒被石壁多次反射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余光。没有听到人声，没有脚步声，只有很轻很缓的琴声从矿洞深处飘上来，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盲琴师在弹琴——那琴声的旋律和沈涛白天听到的一模一样，是那首能诱发深层催眠的曲子。

    

    李元芳将链子刀的铁链在右腕上多绕了一圈以免攀爬时发出声响，然后头朝下脚朝上缓缓钻进了通风口。他的动作慢到极点——肩胛骨贴着粗糙的岩壁一寸一寸往下蹭，脚背勾住岩缝的凸起借力，整个人像一条在石缝中游动的蛇无声无息地向下移动。岩壁上的碎石被他的身体蹭落了几块，落在洞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立刻停住不动，等了整整二十次心跳，确认下面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才继续往下。两丈的深度他爬了好一阵子才到达底部。通风口的底部连着一道窄窄的横向石缝，石缝外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里没有人，只有一盏快烧干的油灯放在墙角的灯槽里，灯芯已经烧得只剩一截焦黑的尾巴。石室一角堆着几个空了的药材麻袋，麻袋上印着西域商行的标记——和公孙白百草堂里那些麻袋一模一样，和鬼手徐在暗河溶洞里用来装曼陀罗花的麻袋也一模一样。孟婆的这条药材供应链，和白莲社用的是同一批上游渠道。

    

    李元芳侧身从石缝里挤出来无声地落在石室地面上。他的链子刀已经滑出刀鞘三寸，刀身在昏黄的灯光下只映出一道极细的银线。石室只有一扇木门通往外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进来更亮一些的火光和更清晰的琴声。他贴在门后用刀尖将门缝拨开一线往外看。

    

    门外是一条宽阔的天然溶洞通道，比白莲社的暗河溶洞规模小一些但结构类似——穹顶高约丈余，石壁上凿了灯槽，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通道两侧各有几扇木门，有的关着有的敞着。通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正中央放着一把古琴，弹琴的人背对着李元芳——盲琴师，身形瘦削，穿着一件宽松的青衫，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清晰可见。他的眼睛上蒙着一条白布，双手在琴弦上游走，琴声从指间流出，在封闭的溶洞里回荡出一种摄人心魄的韵律。

    

    大厅左侧的一张石床上绑着一个人。那人是个中年男人，身形魁梧，穿着一件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灰布短褂，双手被铁链锁在石床两侧的铁环上。他的眼睛被一块黑布蒙着，嘴里塞着布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鼻息——这是正在抵抗某种极度痛苦的状态。盲琴师的琴声每拨一个高音，他的身体就剧烈地痉挛一下，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石床旁边站着一老一少两个人——孟婆和小药童。孟婆还是白天那副佝偻老妪的模样，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衫，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黑色药汤。小药童捧着一只铜盆，盆里泡着几条白布。孟婆把药汤灌进了那个男人的嘴里，然后用一种极其耐心的、不紧不慢的语调俯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李元芳听不清楚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几个重复出现的词——“忘掉”、“重生”、“清白”。这是洗脑仪式。

    

    李元芳无声地将木门推开了半扇。就在他准备朝大厅方向摸过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不是碎石滚落的声音，而是衣服布料擦过岩壁的摩擦声，细微得如同虫翼划过沙面。他猛地回头，手中的链子刀已经翻腕横斩出去。刀锋在昏暗中划出一道银弧，堪堪停在了一个人的脖颈前——那是一个被割了舌头的哑巴，穿着一身褐色的粗布短打，双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眼神里满是惊恐但不是敌意。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不是兵器，是一把钥匙。哑奴。杨頫名册里那个负责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