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被关进都督府大牢的第三天，狄仁杰才第一次提审她。

    

    不是拖延，是故意的。他让牢头把孟婆关在最深处的那间单人牢房里，隔壁就是鬼手刘，对面是铁面三。这条走廊里关的全是白莲社和“忘川”的核心成员，每个人手上都沾过血，每个人的供词都曾在这间签押房里被反复比对过。孟婆被关进来之后整整三天没有人来审她，没有人来问话，甚至连送饭的狱卒都被命令不许和她有任何眼神接触。她就像一块被扔进深井里的石头，连落水的声音都没人听。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审讯——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来说，被彻底无视比酷刑更难熬。她会开始猜测外面发生了什么，会开始怀疑自己的棋子有没有被全部拔除，会开始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推演所有可能的最坏结果。到第三天的时候，她的心理防线已经比刚进来时脆弱了太多。

    

    狄仁杰选在午后提审她。签押房里的条案被收拾干净，只放了三样东西——从矿洞里搜出来的高浓度曼陀罗精油陶罐、一本杨頫交出的洗罪者名册、以及柳娘绣的那幅地窖场景锦帕。这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午后阳光里安安静静地陈列着，像三把没有出鞘的刀。

    

    孟婆被带进来时手上戴着镣铐，脚上也是，走起路来铁链拖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灰布衫换成了囚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在日光下显得更深了。但她走路的姿态还是稳的，看人的眼神还是直的，坐到椅子上之后还下意识地整了整囚服的领口。狄仁杰注意到这个细节——这是一个对自己的仪容有要求的人，即使在囚牢里也不例外。这种人不会轻易认输，也不会轻易开口。

    

    “孟婆，你的真名叫什么？”狄仁杰开门见山。

    

    孟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个沙哑而干涩的笑声。“狄大人，老身的真名说出来你也不会信。老身姓孟，叫孟蕴秀，五十年前是洛阳太医院药房的掌药女官。你不信可以去洛阳太医院的档案室里查，五十年前的掌药女官名册上应该有老身的名字。那时候老身还不是什么孟婆，是太医院最年轻的掌药女官，负责管理宫中药材。药理、药性、药效——没有人比老身更懂。老身能在三丈外闻出砒霜和滑石粉的区别，能用十二种不同的药引把一味药变成十二味不同的药。那时候太医院的老药师们都说老身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后来因为一桩宫中的医疗事故被逐出太医院——不是老身的错，但总得有人背锅。老身背了，从此流落江湖，靠替人配药为生，直到遇到霍怀义。”

    

    “霍怀义给了你什么？”

    

    “一个让老身重新做回掌药女官的机会。”孟婆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他说他在幽州有一个‘特殊项目’，需要一个真正懂药的人来主持。他没有细说是什么项目，但老身听得出来——他需要一个能控制人心的药师。老身答应了。不是因为他给的钱多，是因为老身想知道自己在太医院学的那些东西如果不受任何约束地用到人身上，究竟能做出什么样的效果。你问老身拿过谁的好处，老身替白莲社、霍怀义、甚至你的前任幽州大都督都做过事——不是帮派之争，是他们都用得着老身的药，而老身用得着他们的渠道。没有这些人的帮助，‘忘川’不可能在短短十几年间渗透整个幽州。”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斟酌才落下的。“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替霍怀义打工。你只是借他的地盘做自己的实验。霍怀义以为你是他的工具，其实他才是你的工具。杨頫也是。白莲社也是。所有从你手里接过铜符的人，不管他们知不知道，都是在替你完成一件事——把‘忘川’的棋子放进幽州的每一层土壤里。”

    

    “是。”孟婆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杨頫是个好人。大人您大概会觉得老身说这句话很讽刺，但老身说的是真心话。杨頫是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在渡人。他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洗掉他们的痛苦记忆，给他们一个清白的新身份，让他们在社会上重新立足。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是干净的，手上是没有血污的，他甚至不收那些人的钱。老身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洗脑这种事做得这么干净。所以老身没有毁掉他那份干净的良心——老身让他保持良心，然后用他的良心替老身做老身不想做的事。老身不干那些事。老身做的是更简单的事——在那些被洗掉记忆的人的大脑中埋下一道‘门’。一道可以被琴声打开的暗门。平时他们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但只要听到特定的琴声——就像矿洞里那种琴声——他们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完全听从琴声指令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有这道暗门，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杨頫也不知道。杨頫以为他的洗脑是把人洗干净了放回社会，其实他每洗一个人，老身就通过盲琴师的琴声在那个人的大脑中多埋一道门。他洗了七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