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环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狄仁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环脸上。张环跟随他多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却面色发白，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能让这位沉稳干练的卫队长露出这种表情的，绝非寻常的命案。

    

    “说。”狄仁杰只吐出一个字。

    

    “尸体是在城西旧粮仓后面的一条暗巷里发现的。”张环稳住呼吸，语速极快地禀报，“死者是一名老者，年龄在六十到七十之间，身穿灰色布袍，头发花白。死因是后脑遭到钝器重击，颅骨碎裂，当场毙命。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他的双手。”

    

    “双手怎么了？”

    

    “十根手指的指骨被取走了。”张环咽了口唾沫，“手法和之前三起碎骨案中的指骨取法一模一样——指节从第二关节处被完整剥离，切口整齐，没有伤及掌骨。但其他部位的骨骼完好无损，并没有像前三个死者那样全身骨骼尽碎。”

    

    狄仁杰的眉头拧了起来。前三个噬骨案死者——全身骨骼尽碎、神态安详、指骨被取走。而这个新死者只有指骨被取走，其他骨骼完好。凶手是在改变作案手法，还是这个死者本来就“不配”被碎骨？

    

    “还有呢？”狄仁杰问。他了解张环，如果只是指骨被取走，张环不至于如此失态。

    

    “还有就是……”张环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双手呈上，“这是在死者身上发现的。他用左臂死死夹住这块布，卫士们费了好大劲才从他僵硬的手指下取出来。大人请看。”

    

    狄仁杰接过灰布展开。这是一块一尺见方的粗棉布，布面上用炭条画着一副棋盘。棋盘横十九道竖十九道，线条虽然潦草但位置精准。棋盘上黑白双方激战正酣，黑子在左下角被白子四面合围，右上角还留着一块黑棋在做最后的挣扎。棋局走到中盘，黑子大龙被困，但右上角的黑棋还有一口气可以争。

    

    这副残局，和李元芳从棋痴柳住处带回来的那副一模一样。

    

    狄仁杰的手指在布面上缓缓移动，指尖从黑子大龙的位置一路滑到右上角那块突围的黑棋。布料的质地粗糙，炭条的线条断断续续，看得出是在极度仓促的情况下画成的。布面上有几处不规则的暗红色痕迹，应该是血迹。血迹集中在布面的左下角——正好是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合围的那片区域。

    

    “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狄仁杰将灰布平铺在桌上，头也不抬地问。

    

    “还没有。”张环回答，“尸体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钱袋、腰牌、文书，全都没有。但卫士们在巷子口找到了一个掉落的布囊，里面装着几本棋谱和一副棋子。棋谱上没有任何题字或落款，但翻开的页面上有朱笔批注，笔迹清瘦有力。沈涛已经带着棋谱去和之前从棋痴柳住处搜出的棋谱做比对了。”

    

    “不用等沈涛的比对结果了。”狄仁杰将灰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无任何标记，“这副残局和李元芳带回来的那副完全一致。死者的身份，十有八九就是棋痴柳本人。但本阁好奇的是另一件事——棋痴柳的字条上写的是‘黑子已逃’，一个已经逃了的人，为什么会变成尸体出现在城西暗巷里？他是从城隍庙逃出去之后被人截杀的，还是他根本就没有逃？”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金算盘还跪在地上，听到棋痴柳的死讯后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发出几声含糊的嘟囔，像是有话要说却不敢开口。狄仁杰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但没有马上问他，而是继续对张环说道：“现场还有什么发现？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张环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道：“巷子是条死胡同，三面都是高墙，只有一面通向旧粮仓的侧门。尸体被发现的位置在巷子最深处，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双腿伸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乍一看像是喝醉了酒在墙根下睡觉——这也是为什么发现尸体的更夫一开始没有在意。直到他走近了看到死者手上的伤口，才吓得报了官。”

    

    “坐在地上？背靠墙？”狄仁杰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姿势，“也就是说，凶手是从正面袭击他的。后脑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属下想不明白的地方。”张环皱紧眉头，“死者后脑的钝器伤是致命伤，伤口的形状呈不规则的弧形，应该是被某种圆钝的重物从后方砸中。但死者背靠着墙——墙是平的，如果他当时是背靠着墙坐在地上的姿势，凶手就不可能从他的背后下手。除非凶手先把他砸死了，再把尸体拖到墙根下摆成坐姿。但尸体的鞋底没有拖曳的痕迹，衣服也没有在地上摩擦的破损，这说明尸体没有被移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