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在大牢的屋顶上，几盏风灯在檐角下摇摇晃晃，投下破碎的光影。

    狄仁杰带着张环和仁阔穿过两道铁门，沿着石阶下到大牢深处。牢里潮湿阴冷，墙壁上的青砖缝中渗出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稻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走廊两侧的牢房里关着十几个囚犯，大多蜷缩在墙角睡着，听到脚步声也只是翻个身，连眼睛都不睁。

    盲琴师被关在走廊尽头一间单独的牢房里。牢门是加厚的铁栅栏，门上挂了两把锁，门外还专门加派了两名千牛卫卫士轮班看守。这是狄仁杰亲自吩咐的——盲琴师虽然不是武功高手，但他那手琴音催眠的本事太过诡异，不得不防。

    卫士打开铁锁推开牢门，狄仁杰弯腰走了进去。牢房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只马桶，盲琴师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灰白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眼睛紧闭，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和之前几次提审一样，他对进来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张环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床前，狄仁杰撩袍坐下，也不急着开口，先仔细打量了一番盲琴师的状态。他被关进来已经有四天了，四天里没有说过一个字，送进去的饭菜倒是吃了大半，水也照常喝，但就是不肯开口。卫士们试过在他面前大声说话，在他耳边敲锣，甚至把他的琴搬到他面前——那把琴就靠在牢房角落里，琴弦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盲琴师始终盘腿坐着，偶尔哼一段不知名的曲子，调子忽高忽低，像是在和谁隔着墙壁对话。

    狄仁杰等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伸到盲琴师面前。那是一枚围棋子——黑色的，普通的云子，是他从棋痴柳的住处带回来的。

    “棋痴柳死了。”狄仁杰的声音不高，但在狭小的牢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盲琴师的嘴唇停住了。停止的时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狄仁杰注意到了——盲琴师在听到“棋痴柳”三个字的时候，嘴唇翕动的节奏断了一拍，然后才重新续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双手依然平放在膝盖上，身体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呼吸的频率变了，从刚才均匀的六息一变为了五息一，胸口的起伏幅度也微微加大了。

    这些细微的变化在昏暗的牢房里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但狄仁杰观察了足足十几息的时间，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他的尸体在城西暗巷被发现，后脑遭钝器重击，十根手指的指骨被取走。和之前的碎骨案手法如出一辙。”狄仁杰将棋子收回袖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棋痴柳临死之前，托人带了一句话——‘告诉狄公，白子在云来，黑子在水中’。本阁知道这句话是给你的。你虽然看不见，但你的耳朵比谁都灵。棋痴柳生前和你接触过多少次，你们之间传过多少条暗语，本阁目前还不完全清楚。但本阁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说道：“棋痴柳的信里有一句话——‘你我之间必有一人为内鬼，或你我皆被人监视而不自知’。他把这句话写在给画师吴的信里。但他没写在给你的信里，因为你不需要信。你是盲人，你靠耳朵记东西，所有的信息都在你脑子里。他信任你胜过信任任何人，所以他把‘白子藏密’的第三个藏点设在了你身上。”

    盲琴师的喉结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滑动，像是咽了一口唾沫。但他依然没有说话，嘴唇重新恢复了无声的翕动。

    狄仁杰也不急，靠在椅背上换了个姿势，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本阁知道你不肯开口的原因。你被关进来四天了，四天里什么都不说，不是因为你不怕死，也不是因为你有多忠诚。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你说出来之后，某些人会杀你灭口。你很清楚，‘忘川’组织在幽州城里的眼线无处不在，即便是在都督府的大牢里，消息也未必传不出去。所以你选择沉默，用沉默来保护自己。”

    盲琴师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微微屈起，又慢慢伸直。这个动作很小，但在狄仁杰眼里，这已经是他今晚得到的最大的反应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牢房角落里，伸手在那把落灰的琴上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沉暗哑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深水里碎裂了。“棋痴柳死了。杀他的人是谁，本阁不说你也猜得到。铁面三的铜锤不会只砸一个人。鬼手刘的取骨刀也不会只割十根手指。你觉得你保持沉默，‘忘川’就会放过你吗？你现在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工具了——你是累赘，是一枚随时可能被挖出来的活证据。杀棋痴柳的人迟早会来杀你。到那时候，你的沉默没有任何意义。”

    盲琴师的翕动彻底停了。他盘腿坐在床上，像一尊石雕，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

    狄仁杰放下琴，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他这次没有看盲琴师的脸，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道：“棋痴柳在幽州城舆图上用棋盘坐标标出了三个藏点。云来茶馆、百草药铺、还有这间牢房。他把秘密拆成了三份，分别藏在三个地方。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