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頫。

    

    这个名字从曾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签押房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狄仁杰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曾泰翻开的那页账簿上。百草药铺的供货商名单写了满满三页纸，大多数是幽州本地的药材贩子和南北货商，名字一个比一个普通——张记、李记、王记、顺和堂、同德源。但在名单的第二页倒数第三行，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三个字：杨頫。旁边注明了供货内容——“精选川乌、草乌、马钱子，每年三批，每批三十斤”，备注栏里还特别标注了四个字：“货到即取。”

    

    “每年三批，每批三十斤。”狄仁杰将账簿拉近了些，“川乌、草乌、马钱子——这三种药材都有剧毒，入药需经严格炮制，用量也有明确限制。一个普通医馆每年消耗的乌头类药材通常不超过五斤，三十斤是什么概念？够一家医馆用六年的量。而且他一年进三批，就是九十斤。九十斤剧毒药材，仁心医馆只有杨頫一个老郎中，他把这些药材用在哪里了？”

    

    “学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曾泰翻开自己的随行笔记，“学生方才在回来的路上顺道查了一下仁心医馆的记录。杨頫在幽州城行医至少有二十年，一直以义诊为主，穷人看病不收钱，富人家看病也只收药费。他在百姓中的口碑极好，人人都叫他‘杨善人’。仁心医馆的药材采购量一直很大，但因为他是免费救治穷人，所以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采购药材的用途。大家都觉得他是自己贴钱买药救济百姓。”

    

    “从来没有人怀疑过。”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一个老郎中，二十年如一日地免费治病救人，采购的药材量远超正常需求，却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不正常。曾泰，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吗？”

    

    曾泰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愧色：“恩师教训的是。一件不正常的事因为做得太久了，反而变成了正常。杨頫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义诊郎中，他的药材用量应该和求诊人数成正比。学生明天就去查仁心医馆的求诊记录，对照他采购药材的种类和数量，看看中间有多大的缺口。”

    

    “缺口一定很大。但这个缺口不需要你去查——你去了反而打草惊蛇。”狄仁杰摆了摆手，“杨頫在幽州城经营了二十年，上上下下的关系盘根错节。你今天查了他的药材采购记录，明天他就会知道你在查他。目前我们对他的底细还一无所知，不宜轻举妄动。眼下更重要的，是弄清楚棋痴柳留在三个藏点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百草药铺那边你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供货商名单上既然有杨頫的名字，就说明他和‘忘川’的药材渠道有直接关联。这条线暂时不要动，等另外两个藏点的秘密到手之后再做计较。”

    

    “学生明白。”

    

    狄仁杰站起身在签押房里踱了几步。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院子里传来卫士换岗的脚步声，火把在廊下噼啪作响。他在脑中反复梳理着今天获得的所有线索——棋痴柳的三个藏点，云来茶馆、百草药铺和府衙大牢。盲琴师手里的琴谱对应的是第三个藏点。百草药铺的异常药材和杨頫的名字是第二个藏点的线索。而第一个藏点——云来茶馆——李元芳还没有回来。

    

    “元芳去了多久了？”狄仁杰问。

    

    “大约一个半时辰。”曾泰看了看漏刻，“按说应该快回来了。云来茶馆在城东，来回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元芳在那里耽搁了这么久，多半是遇到了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签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片刻之后李元芳推门而入，大步走到桌案前，将一团皱巴巴的布条放在桌上。他的衣袍上沾着几片树叶和一道新鲜的泥痕，额角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不是累的，是急的。

    

    “大人，云来茶馆出事了。”

    

    狄仁杰的眉头骤然收紧。他拿起桌上的布条展开，布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笔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墨水也洇开了一大片，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剧烈地发抖。勉强能认出的字只有六个——“白子在横梁”。

    

    “这是谁写的？”狄仁杰问。

    

    “茶馆掌柜的。”李元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卑职赶到云来茶馆的时候，茶馆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卑职觉得不对劲——大晚上的茶馆虽然生意冷清，但也不该连门都不关。卑职让肖豹和杨方守在门口，自己摸进去查看。茶馆里一片漆黑，桌椅东倒西歪，地上全是打碎的茶碗和散落的茶叶。掌柜的倒在柜台后面，浑身是血，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他手里攥着这根布条，见到卑职就用最后一口气把布条塞到卑职手里，然后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