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带着肖豹和杨方策马出城时，天色已经由漆黑转为深蓝，东边天际线隐隐透出一线灰白。三匹马沿着通往桑干河的土路疾驰，马蹄踏碎了路面上凝结的薄霜，溅起的碎冰渣子打在路旁的枯草上沙沙作响。出城三里后，李元芳勒住马头朝北拐入一条岔道，这条岔道绕过正东方向的渡口小路，从北面的丘陵地带迂回接近河神庙。

    

    丘陵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和乱石，马匹走起来颇为吃力。李元芳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杨方，让他牵着三匹马在丘陵背面的一处凹地等候。自己和肖豹步行翻过山脊，借着朦胧的晨光朝河神庙方向摸去。

    

    翻过山脊的一瞬间，桑干河的河面在眼前豁然铺开。河面宽约三十丈，水色浑浊发黄，在清晨的薄雾中泛着暗淡的波光。废弃的河神庙就坐落在河湾北岸的一小片台地上，庙宇比李元芳预想的要大——正殿虽然塌了一半，但残余的墙壁和飞檐依然能看出当年香火鼎盛时的规模。庙门前有一棵枯死的歪脖子老槐树，树干上挂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钟，钟舌已经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李元芳趴在山脊上的一块巨石后面，眯起眼睛仔细扫视庙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庙前是那条荒废的渡口小路，路两侧的芦苇荡沿着河岸延伸出去至少有一里，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风吹过时芦花飞舞，像是一大片翻滚的白浪。如果要设伏，芦苇荡绝对是最佳选择——人往里面一蹲，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但奇怪的是，芦苇荡里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惊飞的鸟雀，没有晃动的芦苇穗，没有反射的金属光泽。整个河神庙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河水的流淌声和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将军，不太对劲。”肖豹低声说道。他手里握着弓，箭已经搭在弦上，眼睛紧盯着芦苇荡的方向，“太安静了。芦苇荡里连只水鸟都没有。这种季节水鸟应该成群结队在芦苇里过夜的，现在一只都看不到——除非有人在天亮前把鸟都惊走了。”

    

    李元芳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来幽州之后跟王孝杰去桑干河边打过几次猎，知道这个时节芦苇荡里水鸟极多，天不亮的时候鸟叫声能吵得人睡不着。但现在芦苇荡里鸦雀无声，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从庙后面绕过去。”李元芳做了个手势，“避开芦苇荡，贴着丘陵脚下的乱石堆走。肖豹，你留在山脊上盯着，如果芦苇荡里有人露头，不用等我命令，直接射。”

    

    肖豹点了一下头，将身体更深地埋进巨石的阴影中，弓箭始终保持着半拉的状态，手指稳得像铁铸的一样。

    

    李元芳拔出链子刀，弯腰沿着丘陵脚下的乱石堆快速移动。乱石堆和河神庙之间隔着一小片开阔地，大约二十步宽，地面上全是碎石和干枯的河泥，没有任何遮蔽物。李元芳在乱石堆边缘停了下来，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再次观察河神庙的动静。

    

    庙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皮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下面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朽木。庙门前的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泥灰，但泥灰上有脚印——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脚印层层叠叠地交叠在一起，有的朝庙里走，有的朝庙外走，从泥灰的干湿程度来看，最新的那几串脚印绝不早于昨夜。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个。

    

    李元芳深吸一口气，将链子刀的锁链在手腕上多缠了一圈，然后从乱石堆后猛地窜出，几个大步就冲过了开阔地，贴着庙墙的侧面蹲了下来。他侧耳贴在墙壁上听了片刻——庙里没有声音，既没有人说话也没有脚步声。他将刀尖插入门缝轻轻拨了一下，庙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门轴显然是最近被人上过油，否则以这扇门的腐朽程度，推门的声音在半里外都能听见。

    

    李元芳从门缝里往里看。正殿里光线昏暗，残破的屋顶漏下几道灰蒙蒙的天光，照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上。供桌后面是一尊河神像——金算盘账本上提到的那尊用三千两银子重塑的河神金身。神像约有一丈高，通体漆成暗金色，河神的面容雕刻得栩栩如生，双目低垂，嘴角微微上翘，一手持笏板一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上，姿态庄严而慈悲。但李元芳注意到一个细节——神像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凹陷的空洞。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正直直地对着他。

    

    “故弄玄虚。”李元芳心里骂了一声，侧身挤进门缝，脚刚踏进大殿，背后的门忽然啪的一声自动合上了。他猛地转身，链子刀的锁链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寒光——门后面没有人。门是被一根细绳拉上的，细绳从门把手上延伸到屋顶的破洞里，显然是某种简单的机关。有人在这里布置了机关，说明对方知道会有人来。

    

    就在门合上的同时，大殿左右两侧的阴影里同时响起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