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盯着字条上那行清瘦有力的字迹，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棋痴柳的笔迹。他见过棋痴柳的棋谱批注，见过棋痴柳写给画师吴的密信，也见过棋谱上那些用朱笔圈起来的蝇头小楷。这个人的字有一种独特的筋骨——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横平竖直，棱角分明，即使在最潦草的时候也不会失去骨架。眼前这张字条上的字，无论是笔画的走势、落笔的力度还是收笔时微微上挑的习惯，都和他之前见过的棋痴柳亲笔一模一样。

    

    但棋痴柳已经死了。

    

    他的尸体是狄仁杰亲自验的，后脑被铁面三的铜锤砸碎，十根手指的指骨被鬼手刘取走，尸体在殓房里停了一整夜，张环亲自守着，绝对不会错。一个死了的人不可能在地道里留字条，除非这张字条是他死之前就写好的——但字条上分明写着“李将军”，而且提到了“孟婆已知暗局所在”。棋痴柳死的时候李元芳还没出发来河神庙，孟婆对暗局的反应也还没有完全暴露。字条的内容显然是针对今夜发生的事，而不是提前预写的泛泛之辞。

    

    “将军，这字条是棋痴柳写的？”肖豹凑过来看了一眼字条，脸色也变了。他跟随李元芳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场面都见过，但死人留字条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李元芳没有回答。他将字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没有任何隐藏的信息。他又把字条凑到油灯下细看墨迹，墨汁还没有完全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这种墨是幽州本地文芳斋出的上等松烟墨，墨汁浓黑发亮，干透的速度比普通墨汁慢，因为里面掺了少许桐油。从墨迹的湿润程度来判断，这张字条最多是在一个时辰之内写的。

    

    一个时辰之内。一个时辰之前他们在哪里？在云来茶馆查案，在百草药铺核对账目，在府衙大牢审盲琴师，在赶往河神庙的路上。一个时辰之前，棋痴柳的尸体正躺在都督府殓房里，后脑一个大洞，十指缠着白布，身体僵硬冰凉。死人不可能爬起来写字条。

    

    “起来，都起来。”李元芳蹲下身拍了拍快刀周的脸。快刀周昏迷得很沉，拍了几下毫无反应。李元芳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将半囊凉水浇在快刀周脸上。快刀周猛地呛咳了一声，眼皮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他的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到李元芳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身旁的鬼头刀，但手指刚碰到刀柄就被李元芳一脚踩住了。

    

    “省省吧。”李元芳蹲在快刀周面前，把字条举到他眼前，“这张字条是谁留下的？”

    

    快刀周盯着字条，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他的嘴唇干裂发白，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他不让我说。”

    

    “谁不让你说？”

    

    快刀周的眼神飘向石室那扇半开的小门，门后面水声潺潺。李元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快刀周怕的不是孟婆，也不是铁面三，更不是画师吴。他的恐惧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像是在说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但他偏偏还活着的人。

    

    “你下去之前，看到了什么？”李元芳换了个问法。

    

    快刀周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元芳以为他又要闭上嘴不说话了。但最终快刀周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我带人从神像密道下来，进了这间石室。石室里亮着灯，桌上放着沙盘，沙盘上的旗子被人动过。我还没来得及查看，灯就灭了。不是自然灭的——是有人一口一口吹灭的。十几盏灯，从远到近，一盏接一盏地灭。灭到最后一盏的时候，我听到了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棋子的声音？”

    

    “嗒。嗒。嗒。”快刀周用手指在石地上敲了三下，节奏缓慢而均匀，“三声。第一声在左边，第二声在右边，第三声在我身后。我转身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我背后了。我带了五个兄弟，五个人同时倒下了，没有声音，没有打斗，像是被人从脑子里掐断了一根筋。我想拔刀，但手不听使唤。我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张脸。”

    

    “谁的脸？”

    

    “棋痴柳。”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水声从门后的通道里幽幽传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絮语。李元芳握刀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

    

    “你看清楚了？”李元芳的声音依然平稳。

    

    “看清楚了。”快刀周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