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痴柳的信在狄仁杰手中微微颤动——不是因为他的手不稳，而是因为信上的内容太过沉重，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狄仁杰都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杨景安。杨頫失散了二十年的儿子，被孟婆掳走时只有一岁，如今已经长成了“忘川”最年轻的核心成员。杨頫这些年一直以为孟婆只是拿儿子当人质来要挟他供应药材，却不知道他的儿子早就被孟婆洗脑培养成了自己人。一个失去了所有记忆的孩子，在孟婆的掌控下长大，学到的“本事”是什么，不言而喻。而棋痴柳在信中说让画师吴为杨景安画一幅肖像，在肖像右下角藏了杨頫老家的地址——这个安排棋痴柳恐怕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时机未到。现在棋痴柳把所有的线索都推进到了这一步，就是要让这对父子在胭脂巷里完成最后的相认，或者说，最后的对决。

    

    “翻。把画室里所有的画都翻出来。”狄仁杰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找到画师吴为杨景安画的那幅肖像。棋痴柳说肖像右下角藏着杨頫老家的地址，那个地址很可能就是杨景安被掳走之前最后的记忆。如果能让杨景安看到那个地址，也许能触发他残留的记忆。”

    

    李元芳和卫士们立刻在画室里展开搜索。画室里的画作堆积如山，光是人像就有上百幅之多，每一幅都标注了编号和提供者。他们按照信中的提示逐幅排查——杨景安的肖像应该是最近才画的，画纸比其他旧的卷轴要新。而且画师吴在每幅画的右下角都会签上自己名字的缩写和日期，杨景安这幅也不例外。

    

    搜索进行了一炷香左右，潘越在一堆靠在墙角的大画板后面找到了一个单独摆放的画架。画架上夹着一幅盖着白布的肖像画，白布上落了一层薄灰，但和画室里其他画作相比，这块白布要干净得多，说明这幅画是最近才被盖上的。潘越小心地掀开白布，露出一幅年轻男子的半身肖像——画中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之间和杨頫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空洞失神，但眼角的弧度几乎和杨頫一模一样。画中人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看起来格外诡异。

    

    “大人，找到了！”潘越将画架搬到大长桌上。

    

    狄仁杰走过来，就着油灯的光线仔细端详这幅肖像。画师吴的技艺确实精湛——画中的年轻男子每一根眉毛都画得根根分明，嘴唇的纹理、耳廓的轮廓、甚至是脖颈上的血管都刻画得细致入微。但最让人心里发寒的是画中人的眼神。那不是一双活人的眼睛，活人的眼睛里有光、有神、有情绪的流动。但这双眼睛是空的，像是有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掏干净了，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右下角。”李元芳指着画纸右下角说。

    

    画纸的右下角确实有一行小字，但被画框的木边遮住了一半。狄仁杰让仁阔小心地将画从画框上取下来，摊平在桌上。右下角的小字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是一行地址，用极细的笔触写就，墨色比画中其他部分的墨色略深，显然是画师吴在完成肖像之后专门加上去的。地址写的是：“洛阳城南三十里，杨家庄，老槐树下第三家。”

    

    “洛阳城外的杨家庄。”狄仁杰轻声念出这个地名，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杨頫的祖籍就是洛阳。二十年前他带着妻子和刚满一岁的杨景安从洛阳迁到幽州，本是为了躲避战乱，却在幽州城外遭遇了人生最大的悲剧——妻子病逝，儿子被掳。如今棋痴柳把杨家庄的地址藏在杨景安的肖像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想让杨景安回到老家，去看看那棵老槐树，去看看那座老宅子，去看看他血脉的根源，也许那些被抹掉的记忆还能在故乡的土壤里重新发芽。

    

    李元芳站在一旁看着画中人空洞的眼神，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想起如燕——如燕也是从小被人掳走，被蛇灵培养成杀手，经历了无数次洗脑和训练才变成后来的“蛇灵第一杀手”。如果没有遇到狄仁杰，如燕可能这辈子都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自我的人。杨景安的遭遇和如燕何其相似，但他比如燕更不幸——如燕至少知道自己是谁，而杨景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大人，”李元芳压低声音说道，“杨景安现在是‘忘川’的核心成员。信里说他是‘最年轻的’核心。这意味着他手上很可能沾了不少血。如果我们找到他，他会反抗吗？”

    

    “他会不会反抗，取决于他还有没有属于自己的意志。”狄仁杰将画像仔细卷好，让卫士用布包起来收好，“如果孟婆把他的记忆彻底洗掉了，他就是一个被药物和催眠控制的傀儡，和你在河神庙遇到的那些黑衣武士没有区别。但如果棋痴柳的判断是对的——‘让记忆在彻底消失之前，想起自己是谁’——那就说明棋痴柳认为他的记忆还有可能恢复。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必须给他一个机会。不是因为他无辜，而是因为他是被人变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