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安将黑子拍在天元上的那一瞬间，密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一手不是随便落的。天元是棋盘的正中心，是所有纵横线的交汇点，在普通对局中极少有人会在开局第一步就落在天元——因为天元太正了，正到没有偏向任何一个方向，正到看似掌控全局实则四面受敌。但杨景安不是在下棋。他是在用这枚黑子告诉所有人一件事：他不逃了。不管孟婆在他脑子里灌了多少别人的记忆，不管他被洗脑多少次，他选择从这里开始——从一切归零的正中心，重新开局。

    

    “好。”狄仁杰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天元开局，无招胜有招。你爹要是看到这一手，应该会很高兴。”

    

    杨景安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还按在棋子上没有松开。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那双之前空洞得像枯井的眼睛此刻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缓缓收回手，将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事——他抬起头来，看着狄仁杰，用一种沙哑但清晰的声音说：“柳怜没走。”

    

    李元芳的刀瞬间又拔了出来。

    

    “她让铁面三守在门外，自己带着人从密室后面的暗道走了。但她临走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杨景安的声音越来越稳，像是在努力把散落一地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回原位，“她说——‘你在这里等着，等狄公来了，替我转告他一句话。孟婆不在胭脂巷，也不在河神庙。她就在都督府里。’”

    

    都督府。孟婆在都督府里。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连狄仁杰的眼神都为之一凝。都督府是他在幽州的大本营，所有的案卷、证物、人犯都在里面。金算盘、快刀周、盲琴师、棋痴柳替身的尸体——所有的重要人证物证都在都督府。如果孟婆就在都督府里，那就意味着她一直在他们眼皮底下活动，甚至可能就是他们每天都会见到的人。而盲琴师说过替身李顶替了一个人混进了都督府——现在看来，混进去的恐怕不止替身李一个。

    

    “她说孟婆在都督府里，她还说了别的吗？”狄仁杰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还说了一句话——‘棋痴柳以为他在下棋，但他不知道，棋盘早就被人换了。’”杨景安说完这句话，忽然皱起了眉头。他用手按住太阳穴，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又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她说……她说杨頫也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人。二十年免费行医，不是积德，是赎罪。”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杨頫——赎罪？赎什么罪？二十年前他从洛阳迁来幽州，路上妻子病逝儿子被掳，这个悲惨的故事杨頫在诊堂里讲得情真意切，长命锁也确实是真东西。但如果孟婆让柳怜转告这句话是真的，那么杨頫的过去就远比他讲述的要复杂得多。二十年前洛阳发生了什么？杨頫为什么离开洛阳？他的妻子真的是病死的吗？

    

    “大人。”李元芳走到狄仁杰身边低声说道，“不管柳怜说的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都督府里有内鬼。盲琴师说过替身李已经混进了都督府，现在柳怜又说孟婆本人也在都督府里。如果这两件事都是真的，那留在都督府里的曾泰和沈涛他们就有危险了。卑职建议立刻回都督府。”

    

    “不急。”狄仁杰抬手制止了他，“孟婆如果在都督府里，她到现在都没有动手，说明她还在等一个时机。我们如果慌慌张张地冲回去反而会打草惊蛇。而且杨景安刚才说柳怜是‘带着人从暗道走的’——她带走的是谁？铁面三守在外面，柳怜带走了几个人？去了哪里？”

    

    杨景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有站立过了。他走到密室的后墙前，在墙壁上摸索了一番，然后在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上用力一按。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条比来时的通道更窄的暗道。暗道里漆黑一片，但隐隐能感觉到有风从里面吹出来——风是凉的，带着河水的腥味。

    

    “这条暗道通往桑干河的一条暗河岔口。”杨景安说，“河神庙密道、如意客栈、仁心医馆，还有幽州城里的十几个联络点，都通过这条暗河连在一起。石匠赵用了十年的时间把前朝废弃的排水暗渠改造成了这套地下网络。你们在河神庙找到的那条船，只是其中一条支线。主线的水道可以并排走两条乌篷船，从城东渡口一直通到城北钱庄的库房底下。柳怜就是从这条水路走的。她带走了三个人——一个老渔夫，一个落第书生，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右手少了三根手指。”

    

    “鬼手刘。”李元芳脱口而出。鬼手刘是仵作出身，擅碎骨取骨，右手少了三根手指——这件事在阴九娘的联络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