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把油灯端到羊皮纸背面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棋痴柳那行小字他来回读了三遍，每读一遍都觉得后背的寒意更浓一分。“名单七真三假”——也就是说，羊皮纸上四百七十三个名字里，有一百多个是孟婆故意写上去的烟雾。她算准了狄仁杰会剖开金算盘的肚子取出名单，也算准了自己脱身之后这份名单会变成狄仁杰追查暗子网络的主要依据。所以她提前在名单里掺了假货，就像在一缸米里掺了一把沙子，让你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每一口都不敢咽得太快。

    

    “好一个孟婆。”狄仁杰的声音里居然带了一丝笑意，但那种笑意比愤怒更让人心寒，“她给本阁布了一个局中局。名单是真的——里面确实藏着她安插在幽州各处的暗子。但她又在真名单里埋了假线索，让本阁每查一个名字都要反复验证，每抓一个人都要提防是陷阱。她不需要靠这份名单来保护自己的暗子网络，她只需要靠这份名单来拖慢本阁的脚步。”

    

    “拖慢您的脚步对她有什么好处？”曾泰放下油灯，在药箱里翻出一块干净麻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孟婆已经脱身了，她完全可以带着赵四远走高飞，离开幽州。名单上的人她可以慢慢撤走，没必要留一份真假掺杂的名单给我们。”

    

    “她想撤走名单上的人，但有人不想让她撤。”狄仁杰将羊皮纸翻回正面，指尖在名单中段的一个名字上点了点，“你看这个——赵四。备注写的是‘随孟婆行动’。赵四是伙房的假伙计，他在都督府潜伏期间的身份是孟婆的助手。现在孟婆消失了，赵四也跟着一起消失了。但这份名单上赵四的名字还在，备注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孟婆想要撤走赵四，她应该在离开之前把赵四的名字从名单上去掉，或者干脆不把赵四写上去。但她没有——她不仅写了赵四，还把赵四的职责写得明明白白。”

    

    “您的意思是，这份名单不是孟婆给金算盘吞下去的？”曾泰皱起眉头，“可是金算盘被捕之前就已经吞了蜡丸，名单上的字迹也确实是孟婆的——”

    

    “名单是孟婆写的，蜡丸也是孟婆封的，但让金算盘吞下蜡丸的人不一定就是孟婆。”狄仁杰的目光从名单上移开，落在殓房角落里那只装满药水的铁盆上。铁盆里泡着曾泰刚才用过的手套，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血色，“金算盘是‘忘川’的财务总管，管的是钱。孟婆是组织的执行者，管的是人。两个人之间有分工，也有制衡。霍怀义不会让孟婆一个人掌控所有的暗子名单，也不会让金算盘一个人掌控所有的资金流动。所以最合理的安排是——孟婆管人，金算盘管钱，两个人都只掌握组织的一半秘密。但这份名单上四百七十三个暗子全部都在孟婆名下，这就说明孟婆在金算盘被捕之前就已经拿到了组织全部的暗子名单，并且把它封进了蜡丸里。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要弃掉金算盘。”李元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才出去安排张环整顿卫队，此刻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大人，卑职想通了一件事。金算盘在客栈被我们抓到的时候，孟婆完全可以提前通知他逃跑，但她没有。金算盘在牢房里关了那么多天，孟婆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把他救出去或者直接灭口，但她一直等到昨天晚上才动手。她不是不能早点动手——她是在等。等什么？等金算盘肚子里的蜡丸稳定下来。”

    

    狄仁杰点了点头：“继续说。”

    

    “卑职不懂医术，但卑职记得曾兄说过，西域蜡丸封存法需要让蜡丸在体内保存至少三天，封蜡才能和胃液完全接触后变得柔软。如果太早取出来，封蜡太硬，里面的羊皮纸会被撕裂；如果太晚取出来，封蜡被胃液腐蚀过度，羊皮纸上的字迹就会模糊。孟婆必须在金算盘死后第四天剖开他的肚子——所以她不能太早杀他，也不能太晚杀他。昨天晚上正好是金算盘被捕的第四天。”李元芳说到这里，忽然皱起眉头，“但是大人，如果孟婆需要剖开金算盘的肚子才能取出蜡丸，那她为什么还要用曼陀罗花烟雾把金算盘杀死在牢房里？她完全可以直接派人把金算盘提出牢房杀掉，剖腹取丸，然后把尸体扔在城外，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在都督府里动手？”

    

    “因为她要剖的不仅仅是金算盘的肚子。”狄仁杰缓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曾泰和李元芳同时愣住了。

    

    “恩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婆在都督府里杀了金算盘，用的是曼陀罗花烟雾。这种烟雾能让死者的面部表情保持安详，也能让尸体的内脏保持完整。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住蜡丸——但如果蜡丸是她的最终目的，她完全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比如让金算盘喝下催吐的药物，把蜡丸吐出来；或者直接剖开他的胃取出蜡丸，然后把尸体处理掉。但她没有。她选择了在都督府牢房里杀死金算盘，制造了一场密室杀人案，然后把尸体留给了我们。”狄仁杰站起身来，在殓房里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