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行深站在中军大帐的烛火之下，灰色僧袍上沾着夜露的湿痕，一双布鞋的鞋底磨得薄如纸片，显然是从城外破庙一路疾行赶来。他的面容平静如水，双手合十的姿态稳如磐石，仿佛刚才说出的不是一桩命案的消息，而是一句寻常的佛号。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王孝杰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曾泰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张环站在帐帘旁边，一只手还保持着掀帘的姿势忘了放下。

    

    狄仁杰端坐在案桌后面，目光从僧人行深的脸上缓缓扫过，从他的眉眼扫到他合十的双手，再从他沾泥的布鞋扫到他僧袍下摆上沾染的几片枯草叶。这个打量持续了足足五息，期间帐中无人开口，只听得见烛火噼啪的细微响声和帐外夜风掠过旗杆的呼啸。

    

    “行深师父，”狄仁杰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你从城外的破庙赶到都督府，又从都督府赶到军营，这一路上至少走了十五里路。你的僧袍湿了半截，鞋底磨穿了三分，说明你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你是出家人，出家人讲的是四大皆空，什么事能让你急成这样？”

    

    僧人行深微微低头，声音不高不低：“贫僧不是出家人，狄公早就知道。贫僧只是个在破庙里借住的假僧人，念的是假经，渡的是假人。但今晚贫僧要说的话，句句是真。”

    

    “那就从头说。”狄仁杰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在旁边的胡凳上坐下，“方脸陈是怎么死的，你怎么发现的，崔婆为什么还活着，孟婆为什么要杀方脸陈——这些事情你一件一件说清楚。本阁今晚有的是时间，但本阁没有耐心听谜语。你如果有半句假话，本阁今晚就请你在军营的牢房里借住一晚。”

    

    僧人行深没有坐。他站在原地，目光从狄仁杰脸上移到了案桌上的舆图，又从舆图移到了帐中角落里那只曾泰带来的药箱上。他的眼神在药箱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收回来，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狄公，贫僧今夜来此，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怕死。”

    

    王孝杰冷哼了一声：“你怕死？怕死你还敢一个人跑到军营里来？”

    

    “正是因为怕死，所以才来军营。”僧人行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话语里多了一层冷意，“方脸陈死在府衙后巷，死法跟金算盘一模一样。金算盘死在都督府大牢里，死的时候牢门反锁，通风口灌进曼陀罗花烟雾，密室杀人，毫无破绽。方脸陈死在府衙后巷，巷口人来人往，巡夜的衙役每隔半刻钟就会经过一次，但他死在两次巡夜之间的空隙里，被发现的时候尸体还是温的。全身骨骼尽碎，面部安详如睡，右手指骨被人取走——跟金算盘一样，跟之前三桩噬魂骨命案的死者也一样。孟婆杀了金算盘，又杀了方脸陈。下一个是谁？贫僧不知道，但贫僧知道自己在‘忘川’里的地位不比金算盘高多少，也不比方脸陈重要多少。孟婆能杀他们，就能杀贫僧。”

    

    “所以你来找本阁寻求庇护？”狄仁杰微微眯起眼睛。

    

    “不是寻求庇护。”僧人行深缓缓摇头，“是来交换。贫僧手里有一些狄公需要的东西，狄公手里有贫僧需要的安全。今夜之后，幽州城里的局面会彻底翻转，贫僧如果不趁现在站到狄公这边，等到狄公自己把真相挖出来的时候，贫僧就没有任何价值了。一个没有价值的人，在狄公这里也许还能活命，但在孟婆那里——只有死。”

    

    曾泰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说崔婆还活着，但她不是已经被烧死在——”

    

    “西院那具焦尸不是崔婆。”僧人行深打断了曾泰的话，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那具焦尸是替身李的。替身李是‘忘川’里负责身份替换的人，他擅长易容和模仿他人言行，但他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没有自我人格。他一生都在扮演别人，渴望拥有一个‘真正的自己’。孟婆告诉他，只要他替崔婆死一次，她就给他一个真正的身份，让他以全新的面貌活下去。替身李信了。他在西院里穿上了崔婆的衣服，喝下了孟婆给他的药汤，然后在昏迷中被烧成了焦尸。他的身高、体型和崔婆几乎一模一样，烧焦之后面目全非，谁都认不出来。孟婆用他的命换了崔婆的命，崔婆从此变成了孟婆，而替身李永远地消失在了那场火里。”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王孝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僧人行深脸上。

    

    “因为替身李临死前找过贫僧。”僧人行深的声音里头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像平静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他在破庙里跪了整整一夜，问我——‘师父，如果一个人从来都没有做过自己，那他死了之后，阎王爷该按谁的生死簿来判他的罪？’贫僧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笑了，说没关系，反正他很快就不用再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