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走出中军大帐的时候，东边天际线上的青光还只有浅浅一线，像有人用极淡的墨在夜幕边缘勾了一笔。帐外的卫士们已经备好了马，十几支火把在夜风里烧得猎猎作响，火星子被风卷起来飘过营帐上空，落在远处拴马桩旁边的草料堆上，一个卫士赶紧跑过去踩灭了。

    

    曾泰从帐中追出来，药箱还提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黄连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紧走几步跟在狄仁杰身后，压低声音道：“恩师，您真的要去府衙？杨頫敢坐在那儿等您，必定是布好了局。府衙里到处都是霍怀义的人，您一个人进去——”

    

    “谁说本阁一个人去？”狄仁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那您带多少人？”

    

    “一个。”

    

    曾泰愣了一瞬，然后脸色更难看了：“一个？恩师，您这是——”

    

    “张环去了城外破庙，李朗跟元芳在狼牙谷，沈涛、肖豹、仁阔也在元芳那边，杨方和齐虎在南北城门守着城防，潘越趴在府衙屋顶上。八大军头个个都有差事，本阁身边现在只剩下你。”狄仁杰在坐骑前面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偏头看了曾泰一眼，“但你不能跟本阁去。你要去北城门找如燕，这是本阁方才在帐中已经吩咐过的事。”

    

    “学生可以让齐虎派人去北城门传话——”曾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狄仁杰抬手打断了。

    

    “曾泰，你跟了本阁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狄仁杰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在案桌前坐了大半夜的人，“有些地方，带的人越多越危险。府衙是幽州最高官署，霍怀义是正三品刺史。本阁带兵围府衙，是谋反；本阁带卫士闯后堂，是僭越；本阁带你去，你也得跟着本阁一起担这个擅闯官署的罪名。你已经是洛州刺史了，在朝廷里有自己的前程，犯不着跟本阁一起蹚这趟浑水。”

    

    “恩师！”曾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把旁边牵马的卫士吓了一跳，“学生从来不在乎什么前程！当年在凉州，您被冤枉入狱的时候学生没走；在江州，您被蛇灵的人围攻的时候学生也没走。区区一个府衙——”

    

    “本阁不是怕连累你。”狄仁杰坐在马上低头看着曾泰，火把的光芒在他眼睛里跳动，映出一种深沉而温暖的颜色，“本阁是留你在外面。本阁进了府衙之后，内外消息不能断。你在外面替本阁盯着各方动静——元芳在狼牙谷的战况、王孝杰在北城门的城防、张环在破庙的转移、潘越在府衙屋顶的监视。这些消息每隔半刻钟汇总一次，你要替本阁判断哪些消息需要立刻处理，哪些消息可以等。本阁在府衙里面耳目闭塞，你在外面就是本阁的眼睛和耳朵。这个担子比跟本阁进府衙更重，你接不接？”

    

    曾泰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学生领命。”

    

    “还有一件事。”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份从金算盘肚子里剖出来的羊皮纸名单，借着火光翻到背面棋痴柳写的那行小字，递给曾泰看，“棋痴柳在名单背面留的话——‘狄公，名单七真三假。杨頫不在此列，但他是钥匙。找到石匠赵，他在杨頫手里。暗河总图刻在赵的背上。’这句话里面有一句是假的。僧人行深方才说了，石匠赵三个月前就从杨頫手里逃走了，所以‘他在杨頫手里’这句是假话。但棋痴柳为什么要在一堆真话里掺一句假话？”

    

    曾泰接过名单，就着火光仔细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小字。字迹瘦硬如铁，一笔一画都带着刀锋般的棱角，确实是棋痴柳的手笔。他想了想道：“棋痴柳在误导我们。他想让我们以为石匠赵还在杨頫手里，这样我们就会把追查的重心全部放在杨頫身上。”

    

    “不止。”狄仁杰摇头，“棋痴柳在名单背面留字，说明他知道这份名单会在金算盘的肚子里被我们发现。但金算盘是被孟婆杀的，名单是孟婆封进蜡丸里的，蜡丸是孟婆让金算盘吞下去的。孟婆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们通过名单去撞霍怀义这堵墙。棋痴柳在名单背面加了一行字，等于在孟婆的局上又叠了一层自己的局。他和孟婆都在利用同一份名单引导我们的行动，但两个人的目的截然不同。孟婆想让我们和霍怀义正面冲突，棋痴柳想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杨頫身上。两个人在同一张羊皮纸上打了两个不同的算盘——这就很有意思了。”

    

    曾泰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棋痴柳和孟婆不是一伙的，但他们都在利用对方。棋痴柳知道孟婆会把名单送给我们，他就趁机在名单背面加了自己的信息。他在替孟婆‘完善’这份名单——但不是为了帮孟婆，而是为了在孟婆的局里塞进自己的私货。”

    

    “对。”狄仁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