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没有坐霍怀义指的那张椅子。

    

    他绕过棋案，径直走到后堂西侧的窗边，伸手推开了两扇雕花木窗。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棋案上的烛火猛晃了几下，盲琴师指下的琴音也微微一滞——那根极细的丝线般的旋律断了半拍，然后才重新续上。就是这半拍的断裂，让满室的曼陀罗花粉气息被夜风吹散了三成。

    

    “霍刺史，你的后堂闷得很。”狄仁杰转过身来，背靠窗台，面对着一屋子的人，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招呼客人，“本阁年纪大了，坐久了容易犯困。站着说话精神些，你不介意吧？”

    

    霍怀义的眼角跳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伸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狄大人是幽州大都督，在幽州地面上想坐就坐，想站就站，下官怎敢介意。只是这窗子开得太大，夜风凉，仔细伤了风。”

    

    “不碍事。本阁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狄仁杰的目光从霍怀义脸上移开，落在棋案对面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杨頫依然低着头看棋盘，手里那颗黑子在指尖缓缓转动，仿佛狄仁杰的到来对他而言只是棋盘上多了一颗无关紧要的闲子。他的姿态很放松，肩膀微微前倾，左手搭在棋案边缘，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这个姿态狄仁杰见过很多次——在各地官衙的后堂里，在洛阳宫城的偏殿中，在无数个自认为胜券在握的人身上。那不是真正的从容，而是表演出来的从容。真正从容的人不会敲手指。

    

    “这位就是杨老先生？”狄仁杰率先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敌意，倒像是来串门聊天的邻家老翁，“本阁来幽州之后，多次听闻老先生的大名。仁心医馆，悬壶济世，免费救治穷苦百姓——幽州百姓提起杨老先生，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本阁一直想找个机会登门拜访，没想到今夜在霍刺史这里碰上了。”

    

    杨頫终于抬起头来。他的面容比狄仁杰想象的要苍老一些，须发皆白，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下方，眼角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完全不属于一个垂垂老者。它们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曜石，沉静、幽深、不见底，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种近似于温润的光泽。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被一种极其温和的力量包裹住了，那种力量不压迫你，不威胁你，只是静静地看着你，仿佛在说——没关系，我理解你的一切。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手段。狄仁杰见过无数种伪装——愤怒的、谄媚的、谦卑的、狂傲的——但杨頫的伪装比所有这些都高出一个层次。他不伪装情绪，他伪装本质。他用真实的温和来掩盖真实的冷酷，用真实的慈悲来掩盖真实的无情。一个真正觉得自己在拯救苍生的人，在作恶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他压根不觉得那是恶。

    

    “狄大人过誉了。”杨頫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温和，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熬了三个时辰的老火汤，每一口都温润妥帖，“老朽不过是略通医理，给街坊邻居看个头疼脑热罢了。倒是狄大人，自到幽州以来，破奇案、平冤狱、安抚百姓，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老朽一直想一睹狄公风采，今夜在霍刺史这里偶遇，倒是缘分。”

    

    “缘分？”狄仁杰微微一笑，“本阁倒觉得不是缘分。杨老先生今夜从南城柳条巷赶到府衙，霍刺史从都督府的乱局中抽身回到后堂，两位同时聚在这里，一个弹琴，一个下棋——这是在等本阁来吧？”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盲琴师的琴声还在继续，但音量比刚才更低了些，像一条暗流在冰面下无声涌动。霍怀义端起了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茶面上的茶叶，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杨頫则将指尖的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上，落子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滴水砸在石板上。

    

    “狄公说得没错。”杨頫竟然爽快地承认了，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尴尬，“老朽确实在等您。今夜幽州城里发生了太多事——金算盘死在都督府大牢里，方脸陈死在府衙后巷，契丹人在城外集结重兵，都督府西院起火。这么多事情挤在同一个夜晚发生，狄公一定会来府衙问个究竟。老朽不过是提前一步到了，沏了壶茶，摆了盘棋，等狄公来坐下来聊聊。”

    

    “聊聊？”狄仁杰挑了挑眉，“杨老先生想聊什么？”

    

    “聊这盘棋。”杨頫伸手指了指棋盘上的局势，“狄公请看——棋盘上黑白交错，双方势力犬牙交错，胶着不下。黑棋占据了四角中的三角，实地领先；白棋在中腹布了一条大龙，气势磅礴。乍一看，黑棋稳操胜券，但白棋的大龙只要活出来，整盘棋的形势就会立刻翻转。老朽执黑，霍刺史执白。老朽想请教狄公——这盘棋，您觉得谁会赢？”

    

    狄仁杰扫了一眼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