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十七岁，因为一桩冤案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僧人行深在破庙里收留了她，把她送进了‘忘川’请求洗罪。杨頫亲自给她洗的脑。第一次洗，她忘掉了仇家的追杀。第二次洗，她忘掉了自己的过去。第三次洗，她忘掉了老身的存在。第四次洗——她死在了洗脑过程中。曼陀罗花过量，她的心脏撑不住了。她死的时候面带微笑，像睡着了一样——和金算盘一模一样，和方脸陈一模一样。”

    

    孟婆抬起眼睛看着李元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岁月沉淀了十二年的仇恨，冷而清澈，像冬天冰面下的河水。

    

    “老身加入‘忘川’，花了十二年一步一步爬到这个组织的最核心，不是为了给杨頫当走狗——是为了让杨頫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他的‘忘川’，他的理念，他毕生心血的成果——老身要一样一样地从他手里夺走，然后亲手送他渡魂。”

    

    洞道里安静了下来。暗河的水声变得更加清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洞壁，像是大地深处的脉搏。李元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你的仇是你的事。我不会帮你杀杨頫——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杨頫犯的罪该由朝廷来审，不该由你来动私刑。”李元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但你的情报——幽州一城百姓的安全，我拿走了。你和杨頫之间的恩怨，等我解决了城外的契丹人和城里的暗河闸门再说。如果你到时候还在幽州城里，我会来抓你——不是因为交易，而是因为你杀了金算盘和方脸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王法。”

    

    孟婆看着李元芳，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疲惫，在洞道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消散。

    

    “李元芳，你果然跟传说中一模一样——憨直、耿介、认死理。你不杀杨頫，杨頫早晚会害死更多的人。你不杀他，后患无穷。但你说王法——那老身再问你一句，王法能审得了杨景安被洗掉的记忆吗？王法能判得了我闺女被洗死的命吗？那些被杨頫抹掉的过去，谁来还？”

    

    李元芳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说了一句：“王法也许不是万能的，但没有王法，任何人都可以是刽子手——包括你。”

    

    说完，他转身对仁阔和四个卫士一挥手：“我们走。”

    

    孟婆没有阻拦他。她只是站在原地，手中的铜油灯在暗河的风中微微摇曳。当李元芳的脚步声在洞道里渐渐远去的时候，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低到只有站在她身边的鬼手刘能勉强听见。

    

    “这孩子倒是难得。可惜——他也救不了幽州。”

    

    鬼手刘面无表情地问道：“那我们接下来？”

    

    “去北城门。”孟婆将油灯从洞壁上取下来端在手里，转身朝洞道深处的暗河方向走去，“杨頫布的局，老身的局，棋痴柳的局——所有的局都会在天亮之前交汇在北城门。老身要亲眼看着杨頫的‘忘川’在日出之前碎成粉末。然后——老身再决定要不要放狄仁杰一马。”

    

    她的身形消失在洞道深处的黑暗中，油灯的光芒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点豆大的火星，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