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策马赶到北城门的时候，东边的天色已经从蟹壳青变成了鱼肚白。城楼上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守城的士兵们正在把夜里的灰烬和残油从城垛上清理下来，一筐一筐地往城下运。城墙上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松脂燃烧后的焦味，和清晨的冷风搅在一起，闻起来像是一场大战刚散场的硝烟。

    

    曾泰站在城楼下的台阶上，正跟刚从狼牙谷回来的王孝杰说着什么。王孝杰盔甲上沾着血和泥，脸上的汗渍被风吹干之后留下了一道道浅灰色的痕迹，但他的精神头很足，说话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看到狄仁杰策马过来，两人同时停了话头，快步迎上去。

    

    “大帅！”王孝杰抢先开口，声音里压着一种憋了半天的急切，“末将从狼牙谷回来的时候在城门口撞见了肖豹，这小子跑得都快断气了，说元芳在暗河山洞里撞上了孟婆，还说契丹人的主力有八千人藏在黑松林！末将已经派了斥候去黑松林方向探查，但还没回来。末将想问您——杨頫那边怎么说？府衙后堂里谈出什么结果了？”

    

    狄仁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卫士，一边往城楼上走一边将府衙后堂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他说得很快，但每个关键节点都讲得很清楚——杨頫承认杨景安是霍怀义的亲弟弟、孟婆三个月前叛变、九娘等三人是下一批灭口目标、杨頫给出的三个名字需要立刻派人去保护。王孝杰和曾泰跟在两旁，一个越听眉头越紧，一个越听脸色越白。

    

    “杨頫说孟婆叛变了——但孟婆杀金算盘和方脸陈用的手法，跟之前几桩噬魂骨命案一模一样。”王孝杰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大帅，末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末将只知道，不管杨頫和孟婆谁好谁坏，这两个人都沾着人命。末将建议，直接调兵围了府衙和仁心医馆，把杨頫和霍怀义都扣住，然后全城搜捕孟婆。一网打尽，省得他们再在暗地里互相捅刀子。”

    

    “你围不住。”狄仁杰摇头，脚步不停，“霍怀义是正三品刺史，你现在去围府衙，明天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就会送到洛阳。杨頫更不好动——他在幽州百姓心里的声望极高，你没有铁证，老百姓不会站你这边。至于孟婆，她在都督府藏了半年都没被发现，现在她脱了崔婆的身份，藏在几十万人口的幽州城里，你上哪儿搜？”

    

    王孝杰张了张嘴，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把头盔往腋下又夹紧了些，闷声道：“那大帅说怎么办？”

    

    狄仁杰在城楼第三级台阶上停了下来。这里的位置正好能同时看到城外的旷野和城内的街巷——北面是狼牙谷方向，依稀还能看到昨夜大火之后升起的烟柱；南面是幽州城层层叠叠的屋顶，晨雾还没散尽，瓦楞上的霜白蒙蒙一片。

    

    “先确认两件事。”狄仁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元芳现在的位置和状态——他在暗河山洞里遭遇孟婆之后撤出来了没有，有没有人受伤。第二，杨頫给出的三个名字——九娘、老渔夫、卖花女——这三个人还活着没有。”

    

    话音刚落，城楼上的瞭望哨忽然吹了一声短促的号角。那是发现自家兵马回城的信号。狄仁杰抬头望去，只见北城门外的大道上，一支二十余人的骑兵小队正朝城门方向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黄烟。领头那人骑着一匹栗色大马，马鞍旁边挂着一把带鞘的链子刀，身后紧跟着一个身材魁梧肩扛陌刀的大汉和一个脸上缠着血布条的精瘦男子。

    

    “是元芳！”王孝杰眼睛一亮，大嗓门直接炸开了，“这小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李元芳策马入城，在城楼下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平时利落得多，看上去没有受伤。他三步并两步上了城楼，见到狄仁杰之后先抱拳行了一礼，然后不等问就开口汇报道：“大人，卑职在狼牙谷烧了契丹人的箭楼，抓了他们的主将，已经让李朗押回军营了。王将军正面出击，契丹前锋被击溃，俘虏两百余人。但在暗河山洞里卑职遭遇了孟婆——”

    

    他把山洞里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沈涛被绑、孟婆的交易条件、契丹主力八千人藏在黑松林、暗河闸门在甜水井巷底、孟婆手里有杨頫钥匙的复制品、以及小药童的存在。他说话的时候沈涛和仁阔就站在旁边，沈涛脸上的血布条还没拆，但精神不错，狄仁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站直了身子表示自己没事。

    

    “肖豹呢？”狄仁杰听完之后先问了一句。

    

    “卑职让他先回来报信了。”李元芳环顾四周没看到肖豹，眉头微微皱起。

    

    王孝杰插话道：“肖豹回来传了消息，末将让他去军营调后备兵力了。黑松林那边末将已经派了三拨斥候，其中一拨刚刚回来了——确认了，黑松林确实有契丹人集结，兵力至少五千以上，正在扎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