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带着二十名千牛卫摸到狼牙谷西侧山壁下方的时候，东边天际线上的青光还只是淡淡一抹，像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拖了一笔极淡的花青。谷口方向的契丹人箭楼上烧着火盆，盆里的松脂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在夜风中一明一暗，把箭楼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地投在谷口的乱石滩上。

    

    “李将军，从这里往上攀，大概六十步到第一个平台。”沈涛压低声音说着，伸手指向山壁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缝。那裂缝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裂缝两侧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老藤，藤条有手腕粗细，根须深深扎进岩缝里。沈涛在八大军头里轻功最好，攀山越岭是他的看家本事，他已经在前面探过一次路，回来的时候脸上被荆棘划了两道血痕，但眼睛亮得很。

    

    李元芳抬头看了看山壁。山壁大概有三十丈高，上半段隐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看到山脊上契丹伏兵的火把在风里晃动，像是悬在半空中的鬼火。山壁中段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面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那里就是沈涛说的第一个落脚点。从平台往上再攀五十步，就能绕到箭楼后方的山脊侧面。

    

    “仁阔，你的陌刀带了吗？”李元芳转头问道。

    

    仁阔拍了拍背后那柄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刀，咧嘴一笑：“将军放心，吃饭的家伙从不离身。”

    

    “好。”李元芳将链子刀的刀柄在手腕上缠了两圈，试了试松紧，然后对身后的卫士们低声说道，“诸位兄弟，今夜这一仗分三步走。第一步——攀上去，不许出声，不许点火，手滑了用刀钉岩壁，死也不能喊。谁要是在半山腰把契丹人惊动了，底下这帮兄弟全都得跟着你陪葬。第二步——上了平台之后，沈涛带六个人从左侧绕到箭楼后方，肖豹带六个人从右侧绕，剩下的人跟我从中路摸过去。三路人在箭楼后方五十步处的乱石堆会合，以布谷鸟叫为号——两声长一声短。第三步——等我的信号，一起点火。火把沾了松脂往箭楼底下扔，先烧最中间那十座，火势起来之后风会带着火苗往两边蹿，三十座箭楼一锅端。”

    

    肖豹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手在八大军头里最稳，扔暗器百发百中，扔火把自然也不在话下。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将军，烧完箭楼之后呢？”

    

    “烧完箭楼之后，契丹人的伏兵必定大乱。”李元芳用刀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王将军的大军会在谷口正面压上来，我们从山脊后方反冲下去，打他们的后背。记住——不要恋战，不要追散兵。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不是杀多少人。混乱越大，王将军正面突破的代价就越小。另外——”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大人交代了，要抓一个活的契丹将领回去。能抓活的就抓活的，抓不了活的就把尸首拖回去。大人有话要问。”

    

    “问什么？”李朗问道。

    

    “问他们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夜进攻，问他们是谁从城里给他们送的情报。”李元芳将刀尖从地上拔起来，泥土在刀刃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迹，“兄弟们，今夜这一仗不光是为了守城。幽州城里有内鬼，这些契丹人就是内鬼搬来的棋子。打完这一仗，咱们就能顺着契丹人这根线把城里的内鬼揪出来。所以——不但要打赢，还要打出线索来。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二十个人齐声低答，声音被夜风吞得干干净净。

    

    李元芳将链子刀往腰间一插，双手抓住两根老藤用力拽了拽。藤条绷紧之后纹丝不动，根须在岩缝里扎得很深，承一个人的重量绰绰有余。他深吸一口气，脚尖在岩壁上找了一个凹坑踩实，双臂发力，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贴上了山壁。

    

    攀爬的过程缓慢而艰险。山壁并非垂直的绝壁，但坡度也在七十度以上，岩面上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李元芳每往上爬一步都要先伸手探一探岩面的虚实，找到能抓稳的石棱或藤根之后才敢移动重心。二十名卫士排成一条散兵线跟在他下方，每个人都和他保持着三个身位的距离，防止一个人失手滑落砸到下面的人。

    

    沈涛在最右侧单独开了一条攀爬路线，他的身形在山壁上灵活得像一只壁虎，手指扣住岩缝的边缘，脚尖在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凸起上借力，三两下就超过了李元芳的位置，率先摸到了平台边缘。他翻上平台之后趴在地上观察了片刻，然后对下方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李元芳第二个翻上平台。他在平台边缘单膝跪地，回头看着卫士们一个一个地爬上来。仁阔块头最大，攀爬的时候最吃力，有两回脚下滑了，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全靠两条胳膊吊着藤条晃荡。肖豹在他下面，赶紧用肩膀顶住他的脚底帮他找了一个借力点，仁阔才重新踩稳了岩面。等他翻上平台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有黄豆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