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脸陈的死——”狄仁杰缓缓说道，“是孟婆在确认名单被改动之后的第一个报复行动？”

    

    “是。方脸陈是杨頫安插在霍怀义身边最重要的眼线，杀了他就等于挖掉了杨頫在府衙里的一只眼睛。孟婆本来的计划是连霍怀义一起杀的，但她杀完方脸陈之后发现霍怀义和杨頫一起在府衙后堂下棋，门外有盲琴师守着，她没机会下手。所以她改变了计划——直接去暗河截杀契丹人，同时让我来找你。”

    

    狄仁杰沉默了几息，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孟婆为什么要把闸门锁上？契丹人出不去，她也出不去。她把自己和鬼手刘关在暗河里，面对三十个契丹精锐——这是在自杀。”

    

    小药童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晨光照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泛出一层淡淡的金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依然稳得很。

    

    “孟婆说，她这辈子杀了太多人，洗不干净了。但她至少可以做一件事——不让契丹人从她看守的闸门进幽州城。她说十二年前她闺女死的时候，她没能保护好她。十二年后，她至少可以保护一次别人家的孩子。她还说——她欠杨頫的账，就留给杨頫自己去跟阎王爷算。她不伺候了。”

    

    城楼上安静了下来。杨方默默地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阿史那骨力别过头去看城外的旷野，王孝杰站在城垛边使劲揉了一下鼻子。远处狼牙谷方向最后一缕黑烟已经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晨光中泛着金边的云层。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然后收好。

    

    “杨方，把小药童带到军营后营，跟破庙里转移来的那十一个人关在一起，但不要同室。给他换一身干衣裳，再给他一碗热粥。他犯了法，该怎么处置由朝廷律法说了算。但在朝廷的判决下来之前——他不用挨饿受冻。”

    

    杨方抱拳领命，把小药童带下了城楼。小药童走到台阶口的时候忽然回头，朝狄仁杰喊了一声：“狄大人！孟婆说——如果她死了，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杨頫的十七个仓库里，有一个不是仓库。那是他的‘方舟’。”

    

    “方舟？”狄仁杰皱眉，“什么意思？”

    

    “孟婆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杨頫在暗河最深处的第十七号仓库里藏了一样东西，不是档案也不是金银。杨頫每次提到那个仓库的时候，用的词都是‘方舟’。她说如果你能找到石匠赵，拿到他背上的暗河总图，就能找到方舟的位置。”

    

    小药童说完这句话就被杨方带走了。狄仁杰站在城楼上，慢慢地将小药童的话和之前的所有线索在脑海里重新拼接了一遍。杨頫被落第书生修改过的名单——孟婆的复仇——暗河里的三方混战——杨頫的十七个仓库中隐藏的“方舟”——这些碎片像棋盘上被重新摆过的棋子，每一个都在调整它在整盘棋中的位置。

    

    “大帅。”王孝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城下的契丹大军好像有动静了。”

    

    狄仁杰抬头望向城外。黑松林方向的契丹主力确实在移动——不是进攻，而是缓缓后撤。原本已经展开成冲锋阵型的骑兵开始收拢，最前排的骑手勒住马头往后退，后排的骑手也跟着调转方向。整个大军的阵线像退潮一样缓慢而有序地向北收缩。在军阵的最中央，一队亲兵簇拥着一面白牦牛尾大纛缓缓向北移动，那是阿史那默啜的帅旗。

    

    “他们退了。”阿史那骨力盯着那面正在远去的帅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复杂情绪，“默啜看到了我站在城墙上，也看到了两百多个俘虏。他知道暗河小队已经失败了。他不想在失了先机的情况下强行攻城——那不是他的作风。他会退到黑松林，重新等待机会。但你们不要高兴太早——默啜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他会在北面驻扎下来，截断幽州的粮道，等你们自己耗尽粮草之后再发动总攻。”

    

    “那是以后的事。”狄仁杰转身对王孝杰说，“王将军，继续守城。派斥候跟踪契丹人的退兵路线，确认他们确实退到了黑松林以北。俘虏全部关进军营，好生看管但不要虐待。城墙上留一半兵力，另一半轮班休息。”

    

    “末将明白。”王孝杰快步下了城楼去布置。

    

    狄仁杰走到阿史那骨力面前，看着这个被俘的契丹将领。晨光中，他头盔上那根断了的雉鸡翎显得格外刺眼——那是草原战士的荣誉被折断的象征。

    

    “骨力将军，你刚才听到了小药童的话。暗河里的三十名契丹精锐已经被孟婆和鬼手刘杀了一半，剩下的逃往了南城方向。他们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被杨頫的人堵在了暗河里。如果他们还活着，本阁可以给他们一条生路——放下武器出城投降，本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