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药童被带到城楼上时，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北城墙。他被杨方揪着后衣领拎上台阶，脚上的布鞋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水痕。他全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衣摆还在往下滴水，显然刚从暗河里爬出来不久。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一个常年在外跑动的孩子，倒像是常年待在阴暗地窖里的人。但他的眼睛不白——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像两颗被冷水浸过的黑石子。

    

    杨方把他放到地上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狄仁杰。就这一眼，他就把面前这个穿紫袍的老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你就是狄仁杰？”小药童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一点还没变声的童音，但语气却老练得像一个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孟婆的徒弟？”

    

    “是。”小药童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躲闪，“我叫阿九，孟婆叫我小九。十二岁。在‘忘川’里负责配药和放烟。金算盘牢房通风口的曼陀罗花粉是我放的，西院那具焦尸身上的曼陀罗花精油是我抹的。方脸陈在后巷被鬼手刘碎骨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递刀。这三桩事，我都参与了。”

    

    城楼上的卫士们面面相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这种平平淡淡的语气承认自己参与了三桩命案，这画面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杨方的手不自觉地又按上了刀柄，被狄仁杰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承认得倒是爽快。”狄仁杰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聊天，“但你刚才对杨方说，孟婆和契丹人在暗河里打起来了，老渔夫反水了。你既然是孟婆的徒弟，为什么要跑来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我要保命。”小药童的回答直白得让人无言以对，“孟婆在暗河里撞上了契丹人的潜入小队，两边一照面就打起来了。契丹人领头的那个百夫长认识老渔夫——老渔夫这两年一直在暗河里替契丹人传递蜡丸情报，契丹人把他当自己人。所以两边一打起来，老渔夫当场反水，船桨一抡就帮契丹人打鬼手刘。快刀周本来在老渔夫旁边，但快刀周对霍怀义有救命之恩的愚忠，他只听霍怀义的命令。孟婆叛出‘忘川’之后，快刀周一直不太服她。所以老渔夫一反水，快刀周也犹豫了——他没帮契丹人，但也没帮孟婆，他趁乱顺着暗河支流跑了。剩下孟婆和鬼手刘两个人对三十个契丹精锐，鬼手刘再能打也撑不了多久。”

    

    “所以你是逃出来的？”狄仁杰问道。

    

    “不是逃，是孟婆让我走的。”小药童从怀里掏出一个湿淋淋的布袋，递给狄仁杰，“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狄仁杰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和一张被水浸得半透明的羊皮纸。羊皮纸上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字迹被水洇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狄公：甜水井闸门的第三把钥匙在我手里。我已派老渔夫将闸门重新锁死，契丹人出不去了。暗河里的三十名契丹精锐已被鬼手刘和我杀了一半，剩下的往南城方向逃了，小心杨頫在仁心医馆的仓库入口。方脸陈是我杀的，但他不是霍怀义的人——他是杨頫的人。金算盘也是杨頫的人。名单上的‘七真三假’不是我和棋痴柳做的手脚，是杨頫让落第书生在蜡丸封口前偷偷改动了名单。他把忠于自己的人全部从名单上去掉了，只留下了忠于霍怀义的人。他想借你的手清洗霍怀义的势力。我杀金算盘和方脸陈，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让他们来不及告诉杨頫你的追查进度。我和杨頫之间是私仇，与幽州百姓无关。甜水井闸门已锁，你可以放心。”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手指按上去的泥印——那枚指印极其干枯瘦小，分明是一个老妪的手指。

    

    狄仁杰读完信，沉默了好一会儿。城楼上的风把他手里的羊皮纸吹得轻轻抖动，纸上的水渍在晨光中泛着浅浅的光泽。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低头看着小药童。

    

    “孟婆让你把信和钥匙交给我，她自己留在暗河里继续跟契丹人打？”

    

    “是。”小药童的嘴唇抿了一下，这是他上来之后第一个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她说她不回来了。她说鬼手刘也不会回来了。他们两个人会尽量多杀几个契丹人，把剩下的契丹兵往南赶。能拖多久拖多久。她还说——她欠幽州城的债，用命还。但她欠她闺女的债，得带着杨頫一起下去才能还。”

    

    狄仁杰缓缓蹲下身，视线和小药童平齐。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孩子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左眼角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耳垂上有个被针扎过的小孔，脖子侧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