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暗河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到刺眼了。

    

    他在黑暗的地下待了太久，眼睛一时适应不了正午的强光，不得不在府衙后巷的废墙根下蹲了片刻，眯着眼睛等视线恢复。后巷里没有行人，昨夜方脸陈尸体的白灰轮廓还在地上，被太阳晒得干裂起皮。他身上的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摊暗色的水渍。等眼睛能看清东西了，他站起身把湿透的袍角拧了一把，然后拔腿就往南城方向跑。

    

    从府衙后巷到仁心医馆的直线距离不过一里多地，但中间要穿过三条主街和一片杂乱的民居巷陌。李元芳没有走大路——他翻墙。府衙后巷的围墙、铁匠铺后院的木栅栏、一家布庄的库房屋顶、再翻过一道矮墙就是柳条巷的巷口。他在屋顶上跑的时候脚步轻得像一只狸猫，瓦片在他脚下偶尔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但不等声音传开他已经掠过去了。他在千牛卫当了十年大将军，追凶、突袭、夜行——飞檐走壁是看家本事。只是平时跟在狄仁杰身边，这些本事没有机会使出来。

    

    落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柳条巷的巷口。仁心医馆就在巷子尽头，门口两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肖豹和四个千牛卫卫士还守在医馆正门外，看到李元芳浑身湿透地从巷口跑过来，肖豹愣了一下，立刻迎上去：“李将军！你怎么从这边——”

    

    “盲琴师还在里面？”李元芳没有停步，一边问一边朝医馆后门方向绕过去。

    

    “还在。琴声没断过，弹的还是那首曲子。”肖豹紧跟在他身侧，“不过半炷香之前琴声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又续上了。卑职听着不太对——续上的琴声比之前慢了，像弹琴的人手在抖。”

    

    “那是盲琴师听到了烟囱里的动静。”李元芳绕过医馆东墙，穿过一道长满枯藤的窄巷，后门外的暗河出口就在眼前。沈涛之前藏身的废船还翻扣在岸边，水面上的铁栅栏依然锁着。但在铁栅栏内侧的水面上，李元芳看到了几片新鲜的绿色碎屑——是某种植物叶子被碾碎后漂在水上的残渣，颜色很特别，不是暗河水里常见的墨绿水藻，而是一种近似于铜锈的翠绿。

    

    他顾不上细看，快步冲到医馆后院围墙外。院墙不高，他纵身一跃双手搭住墙头，引体向上露出半个头朝院子里看去。

    

    后院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仁心医馆的后院不大，靠北面是药炉和晒药架，靠南面是一棵老槐树和几畦早已荒废的药圃。院子的东北角竖着一根青砖砌的烟囱，烟囱根部连着药炉的炉膛，炉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烟囱口正在往外冒烟——烟的颜色是绿的。不是灰白，不是黑，是一种极淡的绿，像春天刚发芽的柳叶被碾碎了之后渗出的汁液的颜色。绿烟从烟囱口冒出来之后并不往上飘，而是贴着烟囱外壁往下沉，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缓缓朝院子里铺开。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正中间的是杨景安。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靛蓝布衫，头发比上一次在密室里见到时更乱了，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他的脸很白，嘴唇干裂，眼神处于一种既清醒又迷茫的边缘状态——像是刚刚从一场持续太久的噩梦里挣扎着醒来，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他站在烟囱前方三步的位置，仰头看着那股往下沉的绿烟，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左边是霍怀义。幽州刺史的官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沾着泥和碎草屑，脚上的官靴踩在药圃的泥地里，靴面上糊了一层湿泥。他手里抱着一个紫檀木匣——那是从府衙书房里带出来的霍氏宗谱。他的脸比杨景安更白，眼眶通红，嘴唇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杨景安的眼神不是刺史看嫌疑人的眼神，甚至不是一个成年人看另一个成年人的眼神——那是一个找了二十三年的人终于站在他面前，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叫他的名字的眼神。

    

    杨景安右边站着狄如燕。她一只手按着雁翎刀的刀柄，另一只手摊开掌心朝向杨景安，正在用极低极缓的语速对他说着什么。她听到院墙上传来动静，抬头扫了一眼，看到是李元芳之后目光亮了一下，但没有叫他，而是继续对杨景安说着话。

    

    李元芳翻过院墙落到院子里。他的脚步很轻，但落地时靴底踩碎了一小片枯叶，咔嚓一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杨景安被这声响动惊了一下，转头朝李元芳的方向看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清醒。

    

    “杨景安。”李元芳往前走了一步，手掌摊开示意自己手里没有武器，“你还记得我吗？都督府密室里我们见过。”

    

    杨景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很僵硬，像是颈椎生了锈，但他确实点头了。这说明他在短暂的清醒期里能认出曾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