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退出方舟石室的时候，铜制容器里的咕噜声已经密集到了极致，像是有一锅滚水被闷在密闭的铜盖下面拼命地想冲出来。绿色的蒸汽从容器顶部不断升腾，顺着暖道管道嘶嘶地往上抽，整个石室被一层薄薄的绿雾笼罩着，油灯的火焰在雾气中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仁阔用陌刀刀背推着狄仁杰往闸门外撤。老渔夫抱着铜匣子跟在棋痴柳身后，石匠赵一手拎着凿子一手拽着棋痴柳的衣袖，沈涛和几个卫士在后面用湿布捂着口鼻边退边警戒。所有人都撤出了闸门，退到了水潭里的浅水区。闸门内侧的石室里只剩下杨頫一个人，他站在铜制容器旁边，绿雾已经没过他的腰际，只能看到他上半身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袖子里有解药。”狄仁杰站在水潭里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他的声音不高，但棋痴柳听到了，老渔夫也听到了。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石室。

    

    “狄公怎么知道？”

    

    “杨景安在仁心医馆后院碰到了孟婆。孟婆杀方脸陈之后放了杨景安一条生路，临走前对他说了一句话——杨頫的解药在他自己袖子里，他永远不会吃。”狄仁杰的目光透过闸门盯着石室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孟婆是杨頫的老搭档，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杨頫。杨頫在所有人面前表演自杀赎罪的戏码，但他袖子里藏着解药。他在等我们撤出去之后服下解药，然后趁午时水闸关闭之前从暗河另一头逃走。”

    

    “那他现在——”

    

    “还在等。”狄仁杰盯着石室里的绿雾，“他在等水漏机关的午时刻度完全过去。午时水闸只开启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水闸自动落锁，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如果能出来的话——也必须在落锁之前出来。杨頫以为我们会因为害怕魂种汽化而撤到很远的地方，这样他就能从容地服下解药，等绿雾散了之后再离开。但他没算到一件事。”

    

    “什么事？”棋痴柳问道。

    

    “他没算到石匠赵造的这扇闸门有一个缺陷。”狄仁杰转头看向石匠赵，“十年前你造这扇闸门的时候，在门槽底部留了一个排水的暗孔，是为了防止闸门内侧积水过多压坏绞盘。这个暗孔——现在还通不通？”

    

    石匠赵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他没有用手语，而是直接弯腰潜入了水中。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片刻之后他从水底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用力点了点头。

    

    “暗孔还在。被淤泥堵了一半，但凿子能通开。”

    

    “通开它。”狄仁杰说，“把水潭里的水灌进石室。铜制容器的底部一半浸在水里，如果石室里的水位迅速上涨，冷水会冷却容器的外壁，魂种汽化的速度就会降下来。而且水灌进去之后，绿烟会被水汽压制，扩散速度也会变慢。杨頫如果发现石室里开始进水，他就不得不提前服下解药——或者提前逃出来。”

    

    石匠赵二话不说，拿着凿子和铁锤又潜入了水中。他在水下凿暗孔的声音透过水流传上来，沉闷而有节奏——当，当，当，每一凿都精准地敲在同一个位置。石匠赵在水下闭气的时间极长，他一个人能在暗河岔道里活三个月，肺活量早就练出来了。他在水底凿了大概二十下，然后钻出水面换了口气，又潜了下去。

    

    第十三下的时候，闸门内侧传来一声闷响。被凿穿的暗孔开始往石室里灌水，水流从孔洞里涌进去的速度极快，因为石室和水潭之间存在水位差，水压推动着暗河水像喷泉一样往石室里灌。石室里的水位开始迅速上涨，漫过了铜制容器的底座，漫过了杨頫的膝盖，继续往上升。

    

    绿雾在水汽的压制下开始变淡。石室里的油灯被水汽扑灭了两盏，光线暗了下去，但能见度反而提高了——因为水汽把绿雾压到了贴近水面的位置，上方的空气变得相对清澈。

    

    杨頫的身影在变淡的绿雾中变得清晰起来。他依然站在铜制容器旁边，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腰际。他的右手从铜制手柄上移开，伸进了自己左手的袖子里，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瓶身只有拇指大小，用蜡封着口。他将药瓶握在掌心里，没有立刻打开。

    

    “他还在犹豫。”棋痴柳站在闸门外看着杨頫的动作，“他在犹豫要不要吃。”

    

    “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吃，他是在犹豫什么时候吃。”狄仁杰盯着杨頫的脸。隔着闸门和水汽，杨頫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但他的动作很清晰——他将青瓷药瓶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反复摩挲着瓶身上的蜡封。那个药瓶被他摩挲得表面光滑发亮，显然是常年带在身边反复把玩的结果。

    

    “杨頫，”狄仁杰提高了声音，对着闸门内的石室喊道，“本阁知道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