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仁心医馆后院翻墙出来的时候，南城的街巷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沿街的铺子都开了门，卖布的、打铁的、蒸包子的、磨豆腐的，各种声响搅在一起，把柳条巷外的主街煮成了一锅沸粥。一个光着脚的小孩追着一只芦花鸡从巷口跑过去，差点撞在李元芳腿上，被李元芳侧身闪开之后还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李元芳没空跟小孩逗。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哑奴追着落第书生往南城老宅方向去了。落第书生手里有杨頫的解药铜瓶。哑奴追了二十三年才找到割自己舌头的人。这两个人的恩怨在幽州城的地下埋了二十三年，今天在地面上炸开了，他必须在事态彻底失控之前找到他们。

    

    他从柳条巷出来，沿着主街朝南城老宅方向跑。跑出不到半里路，街边一个卖菜的老妪拽住他的衣角，用缺了门牙的嘴朝他嚷嚷：“大人，刚才有个哑巴从这里跑过去，跑得像疯了一样，把我的菜摊都撞翻了！”

    

    “往哪边去了？”

    

    老妪伸手指向一条斜插进南城深处的小巷子。巷口极窄，只容得下两个人侧身通过，两侧墙壁上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李元芳弯腰钻进巷子，巷子里光线昏暗，头顶上挂满了晾晒的衣物和被单，像一片片褪了色的旗幡在风中轻轻摆动。巷子地面上有一排极新鲜的脚印——不是两个人的，是四个人的。

    

    李元芳蹲下身仔细查看。四排脚印中，最前面那排又小又瘦，布鞋底印的花纹已经磨得几乎看不见，步幅短而凌乱，明显是在仓皇逃跑——这是落第书生。后面紧跟着的第二排脚印又大又深，步幅极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脚跟着地时踩出的泥印边缘有朝前崩裂的纹路，说明奔跑速度极快——这是哑奴。但还有第三排和第四排脚印跟在哑奴后面——步幅规整，落步沉稳，是受过训练的千牛卫的制式皮靴印。肖豹和他带的两个卫士已经追上去了。

    

    脚印沿着小巷延伸了大概两百步，然后在一个丁字路口分开了。落第书生的瘦小脚印朝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死巷，哑奴的大脚印紧追其后也拐了进去。但肖豹三人的皮靴印在丁字路口分成了两拨——一拨跟着进了死巷，另一拨朝右拐了。

    

    李元芳在丁字路口停了一下。他仔细看了看朝右拐的那排脚印——只有一个卫士的脚印。肖豹和另一个卫士的脚印跟着哑奴进了死巷，而第三个卫士不知道为什么独自朝右边跑了。右边是一条下坡的碎石路，通往南城最低洼的一片旧民居，当地人管那里叫“锅底巷”——因为地势像锅底，下暴雨的时候积水能没过膝盖。

    

    他正要朝死巷方向追过去，死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砸落在地上，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金属碰撞声和一声短促的惨叫。惨叫声被巷子两侧的高墙闷住了，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回响，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李元芳拔刀冲进了死巷。

    

    死巷的尽头是一面两人高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落第书生被堵在墙根下，背靠着砖墙，双手死死抱着一个铜瓶子护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的儒衫已经被撕破了半边，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肩膀，脸上青了一大块，嘴角挂着血丝，眼镜不知什么时候摔掉了一只镜片，剩下那只镜片后面露出极度惊恐的眼神。

    

    哑奴站在他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哑奴的身形比李元芳记忆中要高大得多——之前在府衙后堂里他总是佝偻着腰低着头，端茶倒水无声无息，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此刻他站直了，脊背挺得像一根被压了二十三年终于弹开的铁条。他的双手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锈铁棍，铁棍的一头沾着暗红色的碎屑——不是锈，是血。

    

    落第书生身旁的地上倒着一个翻倒的木架和一堆碎瓦片。那声巨响是木架被撞翻砸落的声音。木架旁边还躺着一个千牛卫卫士，正捂着小腿痛苦地蜷缩着——他的小腿被木架砸中了，但还好木架不重，骨头应该没断。肖豹站在哑奴身侧两步的位置，双刀已经出鞘但刀尖朝下，没有朝哑奴攻击的姿势，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僵硬。

    

    “将军！”肖豹看到李元芳过来，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哑奴不让我们碰他。卑职想把他拉开，他一棍子差点砸在卑职手上。他好像已经——听不进别人说话了。”

    

    李元芳把链子刀收进腰间，空着双手朝哑奴走过去。他在距离哑奴三步的位置站定，没有继续靠近。哑奴的呼吸极其粗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深喉里的嘶鸣——那是被割了舌头的人在极度愤怒时才能发出的声音。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眼球上布满了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握着铁棍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