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闸门沉入水中之后，水潭的水面重新合拢，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从闸门位置向外扩散，拍打着水潭四周的岩壁，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水声。仁阔站在闸门旁边，陌刀还横在身前，眼睛盯着闸门沉下去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他真不出来了。”

    

    狄仁杰站在水潭里，水面没到他的腰际，袍子在水下被暗河的水流冲得轻轻摆动。他看着闸门合拢的位置，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老渔夫那根银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杨頫在最后一刻选择了留在方舟里。不是因为他没有机会出来——水漏机关的午时刻度还有一小段才走完，他完全可以在闸门下落之前蹚水出来。他不出来，是因为他知道出来之后面对的不是他要的那个结局。他的仇人宇文伯死了，他的仇人之子在他身边潜伏了十二年，他的方舟计划被拆穿了本质，他花了三十年建造的一切在半天之内土崩瓦解。他选择了和水密室一起被暗河吞没——这不是赎罪，是一个不愿意面对真相的人最彻底的逃避。

    

    “走吧。”狄仁杰转过身，对水潭里的众人说道，“水闸落锁之后这条水道会开始积水，水位会慢慢涨到洞顶。我们得在水位涨到无法通行之前原路返回。沈涛，你带两个卫士打头阵，留意契丹残兵——小药童说大部分契丹兵被铁面三清理了，但可能还有个别漏网的躲在岔道里。仁阔，你殿后。铁面三还靠在岩壁上，他虽然左膝废了，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把他扔在这里。到了岸上之后找军医用铁链把他固定好再治伤。石匠赵，你走中间引路，鱼皮油灯点起来——现在不用怕被发现了，怎么亮怎么来。”

    

    石匠赵重新点燃了鱼皮油灯，火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灯光照在水潭的岩壁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凿痕照得清晰可见——每一道凿痕都是石匠赵十年前亲手凿出来的，它们曾经是杨頫控制幽州地下世界的路标，现在变成了石匠赵带所有人回家的路标。

    

    老渔夫抱着铜匣子走在棋痴柳身旁，左肩上的三道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暗河的水把伤口泡得发白，但好在伤口不深，没有伤到筋骨。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闸门的方向，低声问棋痴柳：“姐的魂种——现在就在这匣子里？”

    

    棋痴柳抱着铜匣子的手很稳。他没有低头看匣子，只是平视着前方的黑暗，声音在寂静的水道里显得格外低沉：“第十七号铜管，上面刻着她的名字。老渔夫，你做到了。”

    

    老渔夫没有说话。他用船桨撑着水底继续往前走，桨叶在暗河水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波纹。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把船桨夹在腋下，空出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支极其粗糙的木头簪子，用小刀削出来的，簪头歪歪扭扭地雕了一朵类似梨花的形状。他把木头簪子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姐，回家了。”

    

    队伍沿着原路往回走。暗河主干道的水位确实在缓慢上涨——方舟石室被水灌满之后，多余的水开始倒灌回主干道，水面上涨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大概每走一百步就能感觉到水位比刚才高了一小截。沈涛在前面开路时不停地用刀鞘敲击两侧的岩壁，用回声判断前方有没有障碍物，走到岔口位置时他停下来仔细辨认了一下石匠赵之前凿在岩壁上的标记，然后朝右边指了指：“这边。左边是去甜水井巷的死路。”

    

    走到窄道入口时，水已经涨到了胸口位置，所有人都必须半游半走地通过窄道。仁阔在后面推着铁面三的庞大身躯最吃力——铁面三虽然左膝废了，但他的上半身依然沉重如山，仁阔用陌刀刀鞘卡在他腋下当杠杆，沈涛在前面拉他的手臂，三个卫士一起推才勉强把他从窄道里弄了出来。铁面三在拖行过程中醒了一次，铁面具的细缝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哼，然后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出了窄道之后水道变宽，水势也缓了下来。石匠赵举着鱼皮油灯在前面引路，灯光照亮了洞壁上那些凿痕——这些凿痕曾经是杨頫控制幽州地下世界的坐标，现在变成了石匠赵带所有人回家的路标。他每走到一个凿痕前都会用手指摸一下，像是在跟十年前自己留下的印记打招呼。

    

    从暗河入口的裂缝爬出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从废墙的缝隙里漏下来，刺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狄仁杰最后一个从裂缝里爬上来，他的袍子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沾着暗河里的淤泥和碎水藻，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站直身体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拧袍子上的水，而是走到府衙后巷的白灰轮廓旁边——那是方脸陈的尸位标记，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干裂起皮。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老渔夫的银簪从袖中取出，在阳光下翻了个面。

    

    簪身上的“梨树之下”四个字在正午的强光下格外清晰。梨树——棋痴柳妻子的梨树，老渔夫姐姐的梨树。城南老宅的院子里那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