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安站在都督府正堂门口，靛蓝布衫的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正午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清瘦的身形在地砖上投成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的面色比上午在仁心医馆后院时又好了几分，嘴唇上的干裂已经结了薄薄的痂，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在清醒与迷茫之间反复摇摆，而是多了一种沉静的笃定——像是被搅浑了十二年的水终于开始慢慢沉淀，虽然还没完全清澈，但已经能看到水底的砂石了。

    

    狄仁杰把他让进正堂坐下，让卫士沏了一壶热茶。杨景安双手捧着茶盏，茶水的热气熏在他脸上，他的指尖在盏壁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稳定自己的思绪。李元芳靠在门框上，狄如燕站在杨景安侧后方，霍怀义也从偏厅赶了过来，手里还抱着那个紫檀木匣，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大概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进来。

    

    “宇文伯说话的声音。”狄仁杰在杨景安对面坐下来，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聊天，“你刚才在院子里说，你想起了宇文伯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声音？”

    

    杨景安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水，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而是在努力地把脑子里那些碎片拼成一句完整的话。这种努力的痕迹在他的脸上很明显——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反复默念同一个句子直到确认它没有错漏。

    

    “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一片杂乱的拼图里挑出来放回原位，“他叫我‘景安小公子’，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会往上挑。他抱过我——我记得他的手指很瘦很长，指节上有写字留下的老茧。他把我抱起来的时候，袖子是蓝色的，袖口绣了一圈暗纹，花纹像云又像水。他一直笑着跟我说话，但那个笑让奶娘很不舒服——每次宇文伯来庄子里抱我的时候，奶娘就会把我从他手里接过去，抱到里屋去。奶娘不喜欢他，我能感觉到。奶娘从来不说他的坏话，但她抱我走的时候手总是箍得特别紧，脚步也比平时快。”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个两岁时被鹅追着跑摔出来的伤疤的位置。

    

    “宇文伯最后一次来庄子，是在我两岁生日之后没几天。他带了一盒饴糖，说是我爹托人从洛阳捎来的。奶娘让我吃了一颗，剩下的全收走了。那天夜里我听到奶娘在后院哭——我以为是打雷了，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宇文伯。”他抬起眼睛看着狄仁杰，“再后来杨頫告诉我，我家被人灭门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杨景安关于宇文伯的更多细节——这部分记忆碎片已经足够清晰，足够和落第书生在锅底巷里的供词、和僧人行深在军营里交代的霍家往事、以及杨頫在方舟石室里供述的灭门经过一一对应。宇文伯是霍家的远房亲戚，在霍景安幼年时常去庄子走动，表面上是个和气的亲戚，实际上是在暗中收集霍家的情报——霍家是幽州大户，和幽州官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宇文伯正是通过霍家的人际网络来寻找出卖杨頫父王的机会。

    

    但现在重要的不是宇文伯的过去，而是杨頫在方舟顶部暗格里留下的那份遗书名单。盲琴师说杨頫用前朝隋宫密文写了一份联络名单，记录了他在各地秘密联络的前朝旧臣后代。杨景安幼年时接触过宇文伯，而宇文伯和杨頫之间的恩怨正是整个方舟计划的起点。如果杨景安的记忆碎片里还有关于宇文伯的更多信息——比如宇文伯和哪些人来往过，比如宇文伯提过哪些地名和人名——这些信息也许能和遗书名单上的名字对照起来，帮助狄仁杰在拿到遗书之后快速识别名单上的关键人物。

    

    “杨景安，你现在脑子里浮现出来的记忆碎片，除了宇文伯的脸和声音，还有没有其他跟他有关的东西？”狄仁杰问道，“比如他提过的地名？他说过的某个人的名字？或者他跟你爹谈话时你无意中听到的片段？”

    

    杨景安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的手指在茶盏壁上停住了，眼神微微涣散，像是在努力地从一片混沌中捕捉某个极细极淡的痕迹。茶盏里的热气渐渐弱了下去，他额头上的青筋微微突起——不是因为头疼，而是因为用力回忆。被洗脑十二次的大脑在回忆时承受的负荷远比正常人要大得多。

    

    “有一个地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宇文伯最后一次来庄子的时候，我爹不在家，他在偏厅里等。我在院子里玩木马，听到他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说话。那个人不是庄子里的人——说话的口音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听不太懂他们说什么，但我听到了一个地名——龙城。宇文伯说‘龙城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那个人说‘要在雪落之前’。然后他们就不说了，大概是看到奶娘过来了。”

    

    “龙城。”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