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豹带着两个卫士开始从木架上往下搬卷宗。每一捆卷宗都用油纸包了三层，解开油纸之后里面的纸张虽然泛黄发脆但字迹完好清晰。卷宗的封面全部用蝇头小楷标注了日期和编号，从最早的一份——“武德九年，第一号噬魂骨”——到最新的一份——“十二年前，杨景安第四次洗脑记录”。每一份都是杨頫亲笔书写，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每个字的大小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落第书生被押着站在门外，歪着头透过半块镜片看着木架上的卷宗被一捆一捆地搬出来。他的表情很复杂——这些卷宗里有他亲手伪造的文书，也有他偷偷篡改过的档案。现在它们被一件一件地搬出暗河，搬到阳光下面去。十二年的秘密在半个时辰之内被清空了。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最里面那层架子后面有个夹层。夹层里放的不是档案——是杨頫私人的信件。他每次收到石勒的信看完之后都会把信烧掉，但有一封他没烧，藏在夹层里。我不知道为什么。”

    

    肖豹按照他说的位置在木架后面的岩壁上找到了一个用石板遮住的暗龛，从里面取出了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黄纸封，封口处没有用蜡，只用糯米浆封了口。信封上写着几个契丹文字——和上午阿史那骨力在城楼上写的契丹文笔迹风格完全不同，但字母形态一致，可以确认是契丹文。

    

    李元芳把信收好，指挥卫士们把最后几捆卷宗搬出来，然后对所有人一挥手：“撤。”

    

    九个人带着冷泉藻、遗书铜匣、皮筒、十六号仓库的全部档案以及杨頫私藏的一封契丹文信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暗河水位在他们作业的这段时间里又涨了小半尺，有些来时长着青苔露出水面的石阶现在已经完全没在水下了。石匠赵在前面带路，脚步比来时更快更稳——他对自己凿出的每一道标记都烂熟于心。

    

    从废墙洞口钻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不少。巷子里比上午安静了些，只有远处卖糖葫芦的老汉还在拉着长声叫卖。李元芳站在废墙根下，浑身又是泥又是水，但他顾不上收拾自己，把腰间的防水袋解下来交给早已等候在巷口的沈涛。

    

    “冷泉藻交给曾泰，铜匣和皮筒交给大人，档案送到都督府西厢房让曾泰分门别类。这一趟顺利——比原计划快了半盏茶。”他转头看了一眼正被肖豹从洞口里半拉半拽弄出来的落第书生，“他的表现可以记一笔戴罪立功。”

    

    沈涛接过东西翻身上马朝都督府方向飞奔而去。李元芳正要带人押着落第书生回都督府，巷口忽然跑过来一个千牛卫卫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巷口刹住脚步喊道：“李将军！张环在仁心医馆抓到了一个人——背着药篓子，说话带着草原口音，黄昏时分在医馆后院探头探脑想翻墙。张环把他扣住了，搜身的时候从他的药篓子夹层里搜出了一颗用蜡封口的药丸和一张画着龙城地形图的羊皮纸！”

    

    “人在哪里？”

    

    “正往都督府押送！”

    

    李元芳拔腿就往都督府方向跑。他跑过柳条巷的时候，夕阳恰好照在仁心医馆门前的两棵歪脖子柳树上，柳条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跟这个漫长的一天挥手作别。医馆大门上那块褪了色的“仁心医馆”木匾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门缝里传出盲琴师那把古琴最后一声断弦的余音——他已经不在里面了，但琴声仿佛还留在那间空荡荡的诊堂里。